李凌薇克制住内心的冲动,按住李存勖急不可耐的双手。
李存勖见到李凌薇发髻上的百年好合玉簪,心生厌恶,伸手拔下欲弃之于地。
“你莫使小性子。”
李存勖皱着眉头不屑道:“谅他孟知祥知道了也不敢如何。”
李凌薇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又无从说起,最后只唤道:“阿勖……”
李存勖掀开自己的衣领,转过脖子露出两排明显的牙印,“你说过我是你的私人专属,现在你不要你的人了吗?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呢?”
李凌薇看着李存勖哀伤的眼神,禁不住一阵心酸,喉咙哽咽,“我自是要你的,只是……只是你该如何面对你阿爷与阿娘?”
李存勖想到自己的家人,面露为难之色。良久,他将李凌薇紧紧拥入怀中,长叹一声,艰难地启齿道:“不是你狠心,是上天狠心,为何上天要这般地折磨咱们,咱们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
“也许咱们也要经历七七四十九灾、九九八十一难,如玄奘法师西天取经那般艰难后,才能终成眷属。”李凌薇的心跟随他一起跳动,一起难过。
“难道咱们遭受的灾难还不够多吗?咱们已经分别了这么多年,我实在是不想再等了。”
“纵使分离千里,初心岁岁如一。”李凌薇说着违心的话,“也许等待就是为了更好地开始。”
李存勖将嘴角停留在李凌薇的耳垂边,暧昧气息又笼罩起她,“阿凌……”
“好了。”李凌薇笑着抓住他的双手握在手心儿里,“我认识的李存勖可不是这般优柔寡断之人。”
“在你的面前,我就是。”李存勖深情地凝视着她,眼神似孩童般清澈单纯,“不要对着他笑,好不好?”
李凌薇听了这令人发笑的话,却全然笑不出,那股酸楚在心中愈酿愈浓,涩涩地直刺眼眶。一向高傲的李存勖,竟放下身段,说出如此卑微的话。她怔怔地望着他满是哀伤的眼神,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看到你对着他笑,我的心里就像是被千万条虫子侵蚀一般。”李存勖的眼底缓缓地流过一条条波水,“我只想你的笑容为我一个人绽放!”
李凌薇看着眼前柔情似水的双眸,如何能够忍心拒绝!她鼻子一阵发酸,郑重地点了两下头,“好。”
“也不许吃那么多酒了。”
“好。”
李存勖紧蹙良久的眉头缓缓舒展,唇角漾开一抹笑,似昙花一现,温柔得动人心魄。他眼神里露出一道笃定的光,“等着我,三日后,我一定把你接回来。相信我!”
“四年我都等了,还在乎这三日吗?我自然信你。”
两人相视一笑。
“我先走,你歇息一会儿再走。”李存勖嘱咐着,轻轻在李凌薇脸颊上落下一吻,转身时,面色已恢复镇定自若,推门而去。
李凌薇轻抚着滚烫的双颊,冷静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心情,她理了理衣衫,捡起地上的百年好合玉簪插入云髻中,缓步走出耳房。
“怎么去了这么久?”孟知祥见李凌薇走回,上前关切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无碍。”李凌薇微微摇头。
“金娘子寻了你好一会儿都没寻到,我本也打算去找你呢。”孟知祥说道。
“是呢,可让老身一顿找呢。”金娘子追问着,“娘子到底去了哪里?”
“我……我方才在一块石头上睡着了。”李凌薇本想一笑宽慰孟知祥的心,可余光感到李存勖那双深邃的目光迅速向她投来饱含占有意味的一瞥,似乎是在提醒她刚才的约定。她即忍住笑容,揉着太阳穴,装出一副头疼的模样,“只是……我的头还有一点点痛。”
“长姐若是不舒服的话,就先回房歇息吧。”李存勖送来别有用心的关怀。
孟知祥的脸上透着担忧,“是啊,虽说现在天气转热,在石头上睡着还是伤身子,不如我送娘子回房吧。”
“不必了。”李凌薇连忙婉拒。
伊柔笑着走来,“还是我来送一娘回去吧。一娘的习惯我最清楚,等你们回了邢州老家,孟郡校再来照顾一娘吧。”
李存勖朝着伊柔投来一个满意的眼神,对孟知祥说道:“是啊,咱们继续吃酒,让柔儿去送长姐吧,有柔儿照顾长姐,你大可放心。”
“那就有劳伊表妹了。”孟知祥道。
伊柔扶着李凌薇走到寝阁,里面已布置妥当,床铺桌椅,般般件件,整整齐齐。
“你好好休息。”伊柔将李凌薇送回房后,便欲离开。
“你真的只是来给我送嫁妆?”
伊柔慢慢地转过身子,莞尔一笑,“当然了。”
伊柔的回答让李凌薇疑心更重,她一声不响地用两只眼睛紧盯着伊柔,直到伊柔的双颊泛起红晕。
伊柔避开李凌薇的目光,“娘子有何吩咐?”
李凌薇不说话,依旧看着伊柔。
伊柔的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战战兢兢地解释起来:“王妃和姨母见表兄离开晋阳,就猜到他是来寻你了,所以就命我跟着前来。你不要误会,我刚才在大堂上一直都是装作和表兄很亲密的样子,我是害怕孟郡校多心。”
李凌薇本欲指责她几句,无奈一见她两颊微红,双眸带涩,别有一种可怜之意,心中那股骄悍之气竟不知不觉消散了。
“你真的莫要多心。”
李凌薇暗自狐疑:真的仅此而已?可大堂之上,伊柔望向李存勖的眼神,满是柔情。她突然有些害怕伊柔留在李存勖的身边,这样一个柔情似水的表妹,怎会融化不了李存勖那颗冰冷的心,她害怕伊柔会夺去她在李存勖心中的位置。
伊柔见李凌薇仍是不说话,拉起她的手,“请相信我。”
李凌薇上下眼皮渐渐打架,浓浓的睡意袭来,可她放心不下伊柔,忙反手握住伊柔的手。
“你怎么了?”
李凌薇拉着伊柔的手沉沉睡去,却睡不安稳,整夜咳嗽不止。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见伊柔仍坐在身旁,吃惊道:“你一夜都在这里?”
伊柔笑着点了点头。
李凌薇见自己齐胸口盖上一条薄被,忙松开伊柔的手,坐起身子,“对不起,我……”
“你不必这么客气,表兄吩咐我好好照顾你,我自然要尽心尽力。只是……”伊柔欲言又止,“你不会真的怪我吧?”
“我并没有怪你。”
“请你也不要怪王妃和姨母,她们也是爱子心切。前几年表兄一直驻守在军营中,甚少回家。如今回来了,却又要离开,她们也是担心。”
“住在军营?”
“是啊,往年只有新年、端午、中秋的时候,表兄才回来小住几日。姨母原以为表兄对表嫂无意,欲为其纳妾,表兄却屡屡推辞。这次表兄突然回来,姨母很是高兴,可却听说表兄要休妻再娶,又赶上一娘离家出走,姨母才会出此下策。”
“想不到还有这么多事。”李凌薇感慨万千。
“孟郡校是个好人,很受大王重用。姨母此举并非要将你推入火坑,而是想为你寻个好归宿。”
与伊柔的善解人意相比,李凌薇的暗自盘算倒显得有些狭隘。于是她郑重地说:“曹夫人的用心,我都明白。身为母亲,自然不愿见儿郎沉溺于儿女情长。”
伊柔拉着李凌薇的手,一双眼睛噙满泪水,“娘子,我求你离开表兄,莫要断送了他的前程。表兄最受大王器重,认为表兄是最像他,也常被人赞誉有乃父之风,大王常说表兄青出于蓝,一直是把他当作接班人培养的。若是表兄因为你忤逆了大王……”
“我想再休息一下。”李凌薇下了逐客令。
“娘子,你多为表兄想一想,你也不希望他空有一身本领而无法施展吧。”
李凌薇松开伊柔的手,躺下转过身子,不去看她。
伊柔见状,擦去眼泪,欲言又止了半晌,默默离去。
李凌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梦。到得天露曙色,她索性不睡了,起身洗了把脸,未施脂粉,便走出房间。
“娘子醒了。”金娘子见李凌薇走出,上前说道,“世子与伊娘子已经离开,孟郡校还未醒来。”
李凌薇听到李存勖走了,内心一沉,触动她的悲怀,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忙拿起手帕拭泪,那眼泪只是不断地又流了下来。
金娘子对李凌薇的眼泪视而不见,冷漠地问道:“您早饭想吃些什么,老身这就吩咐厨房去做。”
李凌薇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跟来。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游走在驿馆中。夏意正浓,知更鸟在石榴树上啼啭几声,留下凄清悠远的余音。她行至芙蓉花圃栏杆前,抬首凝望,湛蓝天幕上几朵彩云悠然飘荡,美不胜收,然未几便消散无踪,令她本就落寞的心境更添几分寂寥。
她久久地将头仰望在半空中,陷入迷惘而不能自拔:她和李存勖从此一别,再见又是何年?李存勖在三日中真的能想到法子来救她吗?他们之间会不会又要再等一个漫长的四年?她的胸膈间隐隐作痛,不由得抬手捂着痛处,内心生出一种无望的凄凉,泪水再次从眼眶里冒出。
孟知祥用过早饭,自寝阁而出,漫步后院。他本不善饮酒,昨夜被李存勖强拉着吃了一夜,呕吐数次,直至晌午方醒。他瞧见那身着广袖纱罗单衣、腰束纯红石榴裙的李凌薇,眼含清泪,静立于栏杆前,泪珠儿一滴一滴地洒落在芙蓉花上。倏然间,一簇簇、一丛丛,一朵挨着一朵,热烈且饱满地竞相绽放,宛如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他望着眼前的情景,久久无法平静。终于,他鼓足勇气,走到李凌薇身旁,“娘子在思念家人吗?”
李凌薇闻言一惊,忙擦去眼泪。
孟知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躬身一礼,姿态恭谨。
李凌薇抬头看向孟知祥,见他双眼微肿、神态倦怠,是宿醉后的反应。
孟知祥憨憨一笑,“昨晚酒吃得太多了,到现在头还有些痛。耽误了今日赶路。”
“孟郡校,吃碗醒酒汤吧。”金娘子手捧一碗葛根汁走来,“这是我们娘子一早就吩咐老身熬制的,说等孟郡校醒后吃。”
“多谢娘子。”孟知祥欣慰地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用不用再去睡一会儿?”李凌薇出声问道。
“不用了。我在这里陪你说会儿话。”孟知祥走到廊庑上坐下,赞叹道,“世子的酒量还真是不一般。”
李凌薇有一搭无一搭地回着,猜想昨晚李存勖一定是故意将他灌醉。
孟知祥笑了笑,“娘子放心,咱们成亲后,我一定劝说母亲搬到晋阳。到时候你就可以免去思乡之苦。”
李凌薇微微颔首,还是用她惯常对孟知祥那种冷淡又和善客气的态度相待。
“你身子不好,家乡偏远,我怎能放心。”孟知祥诚恳道。
这话勾起李凌薇伤心,却不便明言,一时忧思重重,两弯柳眉紧蹙。
“我自幼丧父,后来参军,幸得大王赏识,升任为左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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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使。母亲见我长大,执意回邢州老家居住。”孟知祥神色从容向李凌薇介绍身世,“我几番劝她搬到晋阳,她都不肯。她说落叶归根,邢州才是她的根。不过如今我成了亲,早晚会有孩子,母亲为了照顾孩子,肯定会跟我搬到晋阳。”
李凌薇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又是一阵沉默。
“娘子好像不是很满意我。”孟知祥察觉到李凌薇刻意保持的距离,狭长单凤眼牢牢凝着她。
李凌薇移开视线,她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孟知祥事情的真相。
“我们娘子自小话就不多。”金娘子站在一旁笑着说道。
孟知祥讪讪一笑,“我与娘子虽自小有婚约,却才相识,这也情理之中。其实,我的话也不多。”在阵阵的芙蓉花香中,他长舒一口气,直到此刻才摆脱残醉,感到一身轻畅。
李凌薇岔开话题,“邢州离这里还有多远?”
孟知祥略一沉吟,缓缓道:“若连日兼程,最快也需十日。”
李凌薇有意拖延,略一思忖,轻声开口,“昨日长途奔波,我身子确实乏累,况且你昨夜饮酒过多,不宜赶路,不如咱们后日再启程。”
“娘子,这婚期都定好了,若是耽误了成亲的吉日可就不好了。”金娘子忙开口劝阻。
“无妨。”孟知祥顺势应允,“成亲在下月,娘子身子不适,休息两日也来得及。”
——————
“娘子,咱们可以出发了。”孟知祥走进院子中笑着对李凌薇说道。
李凌薇应着声,踌躇不前。晴朗的天空中没有一片浮云,太阳高高地照在院落中。
“娘子且快些。”金娘子眉峰微蹙,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她搀扶起李凌薇快步走出院中。
李凌薇登上马车后不安地挑起车帘望向后方,内心不安道:三日了,李存勖为何还不来?
孟知祥骑马走到车窗旁,“今日天气不好,咱们要快些赶路,避免赶上大雨。”
“好。”金娘子应着声,将车帘放下。
李凌薇的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着自己:离开了这里,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孟知祥应该是个明事理之人,如果告诉了他真相,他会放自己离开吧。实则过了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于她而言,却像硬生生熬了四年,每一秒都煎熬难忍。
“孟郡校?”李凌薇出声唤道。
孟知祥忙把马头掉转过来,“怎么了?”
李凌薇刚张开口,即被金娘子拦住,“娘子是想快些赶路。”
“好。”孟知祥点着头,车队立即启程。
李凌薇坐在马车中,紧张地将冰凉的双手握在一起,鼓足勇气喊道:“孟郡校……”
金娘子立即捏住李凌薇的下巴,压低声音警告道:“娘子有话不妨等到了邢州再说。若是再多说一句,休怪老身不客气了。”
“娘子有何事?”孟知祥在马车外问道。
“无事,娘子想提醒孟郡校路上小心。”金娘子忙撒谎应对。
“好,娘子请放心。”孟知祥道。
李凌薇被钳制住,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心中愈发焦急,急得眼眶泛红。
“娘子若是不想皮肉受苦,就莫要再说话了。”金娘子威胁道。
李凌薇泪珠滚落,心中暗叹:难道他们又要就此分别?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重逢?
蓦地,一匹飞骑绝尘而来,马上的少年郎远远地向众人高吼道:“停车……”
李凌薇闻得这一声吼,那颗悬着的心顿时落了下来。是他!是他!他来了!
李存勖翻身下马,毫不避讳地跳上马车,撩开车帘后见李凌薇被金娘子钳制在怀中,恼怒地一脚踹开金娘子,牵起李凌薇的手,将她扶下马车。
金娘子手捂胸口,吃惊地看着李存勖荒唐的行径,他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违抗爷娘的命令!
孟知祥连忙下马,“世子突然赶来,不知所为何事?”
李存勖一言不发,肆无忌惮地拉着李凌薇的手走到孟知祥面前,说道:“我要带她离开。”
孟知祥惊讶不已,不解地看向李凌薇。
李凌薇垂下脖颈,无言以对。
孟知祥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世子若是思念长姐,我们可以晚几日再走;若是不放心长姐的安危,也可以同我们一起到邢州。”
“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李存勖低声道。说完,他便带着孟知祥走到一旁空地上,两人在太阳的照射下,低语云云。
周围一片死寂,唯有桑榆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朱守殷策马携一女子疾驰而来,马匹立定,他踉跄翻身滚落马鞍,面色沉郁地带着那女子走到李存勖面前。
金娘子瞪大了双眼,呆立当场,心中暗忖:他们竟寻到了李凤岚,这该如何是好?
俄顷,李存勖走了回来,明目张胆地将李凌薇头上的百年好合玉簪拔下弃之于地,随后跃身上马,朝着李凌薇伸出手掌。
李凌薇毫不犹豫地握上他的手,二人一骑绝尘。
“咱们这是要去哪里?”李凌薇不安地问。
策马狂奔的李存勖回过头来粲然一笑,“去成亲。”
“成亲?”李凌薇疑惑道。
“对!成亲。驾——”
李凌薇按下心头的一切困惑,不再多言。她将脸贴在李存勖的后脊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她清楚地知道,无论要去哪儿,她都会跟着他一路相随、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