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陆军省会议室。
窗户关着。
但初冬的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
在房间里打着旋。
墙上的支那战局地图。
南京和华北的位置,都被红笔圈上了粗重的黑圈。
圈了又圈。
纸面已经起毛。
边缘卷曲。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英法美三国的联合调停照会。
用精致的羊皮纸打印。
边缘烫金。
放在银质的托盘里。
另一份是松井石根从南京发来的紧急战报。
用的是粗糙的草纸。
墨迹有些晕开。
折痕处已经磨破了。
陆军大臣杉山元,坐在首位。
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但脸色很难看。
像抹了一层灰。
眼袋浮肿。
眼睛里布满血丝。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笃。
笃。
笃。
海军军令部代表永野修身大将,坐在他对面。
靠着椅背。
坐得很放松。
深蓝色的海军将官制服,烫得笔挺。
领口的海锚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但那笑没进眼睛。
只浮在表面。
外务省代表坐在末席。
是个戴眼镜的文官。
穿着黑色西装。
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坐得很端正。
但眼神闪烁。
不时瞥向杉山元和永野修身。
没人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杉山元手指敲桌面的声音。
笃。
笃。
笃。
然后,他停了。
抬起手。
把两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推到桌子中央。
“诸君。”
他开口,声音沙哑。
“这是英法美三国的联合调停照会。”
“这是松井石根从南京发来的最新战报。”
他的视线扫过桌边每个人。
永野修身是嘲讽。
外务省代表是谨慎。
其他陆军将领是焦躁和愤怒。
“南京城下,我军伤亡五万余人。”
“皇协军半数丧失战斗力。”
“重炮弹药,不足三天。”
他顿了顿。
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沉淀。
“华北方面,我军全线僵持,伤亡惨重。”
“补给线被陈树坤的游击队截断。”
“帝国陆军,在两条战线上,同时陷入泥潭。”
他又顿了顿。
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援军还在路上。”
“但短期内攻克南京,已无可能。”
他抬起头。
看向永野修身。
又看向外务省代表。
最后看向其他陆军将领。
“所以,我的意见——”
“接受调停。”
“借此争取时间,重整军备。”
“待援军到达后,再行决战。”
话一说完。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砰!
一个陆军参谋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带倒。
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
他满脸涨红。
额头青筋暴起。
手按在腰间军刀的刀柄上。
指关节捏得发白。
“调停?!”
他吼出来。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谁敢提调停,我就杀了谁!”
他往前一步。
军刀出鞘半寸。
寒光在水晶吊灯下闪了闪。
“帝国陆军的荣耀,岂能被一个支那军阀玷污!”
“陈树坤算什么东西?”
“他在南洋占了几个岛,就以为自己是列强了?”
“支那还是支那!”
“积贫积弱!”
“四分五裂!”
他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
“从满洲再调五个师团!”
“从朝鲜再调三个师团!”
“就算拼光整个帝国陆军!”
“也要打下南京!”
“也要杀了陈树坤!”
他吼完。
眼睛血红。
死死盯着杉山元。
其他陆军将领也纷纷站起来。
有的拍桌子。
有的怒吼。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
“对!不能退!”
“帝国皇军,战无不胜!”
“再给一次总攻的机会!”
“调停就是投降!”
永野修身靠在椅背上。
没动。
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他等陆军将领们吼完。
等会议室里稍微安静一点。
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战报。
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是第二份。
第三份。
一份一份,摊开,铺在桌面上。
“拼光帝国陆军?”
他开口,声音很平。
但像一把刀,插进陆军的心脏。
“你们拿什么拼?”
他指了指第一份战报。
“南京城下,二十万大军,打了好几天。”
“连一群连鞋都穿不上的杂牌军都打不过。”
“伤亡五万多人,连南京的城墙都没摸到。”
手指移到第二份。
“苏州河,三个月。”
“阵亡三万,四个师团被打残。”
“活着撤下来的,十不存一。”
手指移到第三份。
“华北,十五万大军。”
“被挡在长城外,寸步难行。”
“补给线被游击队切得像断线的珠子。”
“士兵饿着肚子在雪地里挨冻。”
他抬起头。
看向那个还按着军刀的陆军参谋。
嘴角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陆军,除了吹牛逼、杀自己人,还会干什么?”
“帝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那参谋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唰!
他拔出了军刀。
刀尖直指永野修身。
“永野!你闭嘴!”
永野修身没动。
甚至没看那把刀。
只看着杉山元。
“海军为了配合你们,损失了两艘战列舰、三艘巡洋舰。”
“长江口被陈树坤的五艘超级战列舰封锁。”
“运输船根本过不去。”
“你们要调五个师团南下?”
“怎么南下?”
“游过去吗?”
他顿了顿。
补上最后一句。
每个字都像冰锥。
“海军不反对调停,也不支持调停。”
“反正是你们陆军的耻辱,不是海军的。”
“你们爱打就打,爱死就死。”
“但别拉着海军陪葬。”
“你——!”
参谋举着刀,往前冲了一步。
但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了。
几个人按住他。
夺下他手里的刀。
刀掉在地上。
发出哐当一声响。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参谋粗重的喘气声。
和永野修身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外务省代表站起身。
扶了扶眼镜。
清了清嗓子。
“诸君,冷静。”
他走到桌子中央。
站在杉山元和永野修身中间。
“调停不是求和,是策略。”
“英法美为什么主动调停?”
“因为他们比我们还怕陈树坤。”
“他们已经跟陈树坤在南海交过几次手,每次都吃了亏。”
“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看向杉山元。
“接受调停,争取时间。”
“谈判桌上,狮子大开口。”
“要求支那承认满洲国。”
“华北自治。”
“华东驻军。”
“要求陈树坤退出中南半岛、新加坡、马六甲。”
“赔偿五亿美元。”
他又看向永野修身。
“他要是拒绝,我们就宣布他是破坏和平的战犯。”
“届时,英法美就有理由介入,甚至直接出兵。”
“他要是接受——”
他停了停。
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他就等于自断手脚。”
“没了南洋的地盘和资源,他什么也不是。”
“一个地方军阀而已。”
“迟早会被其他势力吞掉。”
他说完。
看向杉山元。
又看向永野修身。
等他们的反应。
杉山元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
看着桌上那份被军刀劈出一道裂痕的战报。
裂痕正好穿过“阵亡五万”那几个字。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都跳了五下。
然后抬手。
挥了挥。
“把刀收起来。”
他开口,声音很疲惫。
“帝国的武士,不应该把刀劈在自己的会议桌上。”
按着参谋的几个人松了手。
参谋站在原地。
胸口还在起伏。
但没再动。
只是死死瞪着永野修身。
永野修身回看着他。
嘴角的冷笑没变。
杉山元抬起头。
看向永野修身。
又看向外务省代表。
最后看向其他陆军将领。
“调停,只是暂时的。”
“帝国的目标不变——征服支那,建立大东亚共荣圈。”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
“但眼下,我们需要时间。”
“需要喘息。”
“需要让士兵吃上一口热饭。”
“让伤员得到治疗。”
“让弹药得到补充。”
他顿了顿。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接受调停。”
“但谈判条件,按外务省说的办。”
“要价要高,高到陈树坤无法接受。”
“如果他接受了……”
他停下来。
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如果他接受了,帝国就赚了。
如果他不接受,帝国就有了体面的台阶。
可以暂时退下来。
喘口气。
等援军。
等装备。
等时机。
“散会。”
杉山元站起来。
没再看任何人。
转身离开会议室。
脚步有些蹒跚。
背微微驼着。
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其他陆军将领也陆续离开。
永野修身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口。
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桌上,那份被刀劈裂的战报还摊在那里。
“阵亡五万”那几个字。
在裂痕下。
像在流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
军靴踩在硬木地板上。
发出清晰的声响。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