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驻华大使馆,上海。
窗外,闸北的废墟还在冒烟。
黑色的烟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扭曲上升。
像一条垂死的蛇。
办公室里,壁炉烧得很旺。
木柴噼啪作响。
火光在三个人脸上跳动。
英国大使卡尔,坐在主位沙发上。
手里端着白瓷茶杯。
红茶已经凉透了。
他一口没喝。
法国大使戈思默,在壁炉前来回踱步。
手杖敲在地毯上。
咚。
咚。
咚。
美国大使詹森,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
手里把玩着一个银制打火机。
打开。
合上。
打开。
合上。
没人说话。
空气像一根绷紧的弦。
随时会断。
戈思默最先绷不住。
他猛地停住脚步。
转过身。
手杖狠狠指向窗外。
指向南京的方向。
“诸位!”
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尖。
“不能再等了!”
“一天都不能再等了!”
手杖重重敲在地板上。
地毯被戳出一个凹坑。
“日本人在南京被打残了!”
“华北也僵持了!”
“但陈树坤呢?!”
“他的运输机还在飞!”
“弹药还在运!”
“兵还在战壕里喝冰可乐!”
他往前一步。
脸涨得通红。
“你们别忘了!”
“中南半岛已经在他手里了!”
“整个中南半岛!”
“我们的总督被他赶下了海!”
“我们的军队被缴了械!”
“殖民官员被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暹罗湾!”
“橡胶园!锡矿!港口!”
“全成了他的!”
“现在整个中南半岛的华人,都在喊‘陈总司令万岁’!”
“法国的三色旗,一面都不剩了!”
他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
“我们已经被赶出亚洲了!”
“彻底被赶出来了!”
“再让他赢下南京!”
“下一个是谁?!”
“英国在马来亚和印度,能挡得住吗?!”
他死死盯着卡尔和詹森。
手杖还在微微颤抖。
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
詹森靠在沙发上。
没动。
他又拨动了一次打火机。
擦出一串火星。
又合上。
等戈思默吼完。
他等了三秒。
才慢慢开口。
语气平得像一个在算账的商人。
“戈思默先生,我理解法国的……情绪。”
他把打火机放进西装内袋。
“中南半岛是法国的殖民地。”
“新加坡是英国的殖民地。”
“你们两家在亚洲的地盘被夺走了,你们着急,这很正常。”
他抬起眼皮。
看向戈思默。
“但你们不能把自己的损失,等同于全世界的损失。”
“更不能因为你们丢了殖民地,就拉着全世界一起跳进火坑。”
戈思默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
手杖几乎要戳到詹森的鼻子。
“坐山观虎斗?!”
“美国当然可以坐山观虎斗!”
“你们的菲律宾也丢了!”
“你们不着急吗?!”
“我们法国的中南半岛已经没了!”
“英国的新加坡也被他占了!”
“你们美国除了菲律宾,还损失了什么?!”
他喘着粗气。
“再等下去!”
“陈树坤的势力就会渗透到整个东南亚!”
“你们美国的市场!航线!战略支点!”
“全都要被他堵死!”
“你们想渔翁得利!”
“别拉着我们法国陪葬!”
詹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腿。
坐直身体。
眼神冷得像冰。
“戈思默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美国不是在坐山观虎斗。”
“是在维护世界和平。”
“如果不是美国一直在给你们提供贷款和武器。”
“你们法国早就连欧洲都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别忘了。”
“你们在欧洲还要对付德国人。”
“在亚洲又丢了中南半岛。”
“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持。”
“你们拿什么继续打?”
“拿什么维持你们那可怜的大国尊严?”
戈思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嘴想反驳。
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卡尔抬起手。
手掌在空中往下按了按。
“好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我们的共同敌人是陈树坤。”
“不是彼此。”
“在这里争吵,除了让陈树坤看笑话,没有任何意义。”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
背对着两人。
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闸北的烟柱,还在上升。
“戈思默先生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树坤太危险了。”
“他已经在南洋站稳了脚跟。”
“正在用华人移民填充占领区。”
“用现代工业武装军队。”
“用超级海军封锁海域。”
“如果不阻止他。”
“十年之内,整个亚洲都会被他收入囊中。”
他转过身。
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
“所以我们更要让日本继续打下去。”
“让他们在南京流干最后一滴血。”
“拖住陈树坤的主力。”
“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走回沙发旁。
没坐下。
站在那里。
双手背在身后。
“我建议——”
“秘密向日本提供一笔紧急贷款。”
“至少一亿英镑。”
“再给他们五百架战斗机,两百辆坦克。”
“从我们的库存里出。”
“让他们用这些武器,继续攻打南京。”
“消耗陈树坤的弹药。”
“拖住他的脚步。”
戈思默皱起眉。
他坐回沙发。
坐得很不安稳。
“又贷款?”
“之前我们已经给过日本几笔贷款了!”
“他们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还过!”
“再给一亿英镑!”
“日本人还能还得上吗?!”
“他们自己的财政已经快被战争拖垮了!”
“这钱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詹森也微微倾身。
“而且,就算给了武器和贷款。”
“日本人真能打赢陈树坤吗?”
“他们在苏州河被打残。”
“在南京城下,又被一群杂牌军崩了牙。”
“把钱和装备投进去,万一又是打水漂——”
卡尔打断了他。
不是用声音。
是用眼神。
那眼神很冷。
“日本人能不能打赢,不重要。”
这句话。
他说得很轻。
但像一块冰,砸在房间里。
“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继续打。”
“如果他们现在就垮了。”
“陈树坤会立刻把主力从南京调回南洋。”
“到时候,我们在马来亚、印度、菲律宾的殖民地,就全危险了。”
他走到壁炉旁。
拿起火钳。
拨弄了一下木柴。
火星溅出来。
“贷款能不能还上,也不重要。”
“我们要的不是钱。”
“是时间。”
“让日本拖住陈树坤的每一分钟。”
“都是给我们自己争取的喘息之机。”
“至于装备——”
他把火钳放回原位。
“与其放在仓库里落灰。”
“不如送给日本人,去消耗陈树坤的炮弹。”
“用日本人的命,去换陈树坤的炮弹。”
“用日本人的血,去拖慢陈树坤的脚步。”
“这是最划算的买卖。”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詹森点了点头。
重新靠回沙发背。
“除了给日本输血。”
“我们还可以在国际上做点文章。”
他掏出烟盒。
取出一支。
点上。
缓缓吐出一口烟。
“我提议,散布一个说法——”
“陈树坤是‘东方的德国总理’。”
“是‘黄祸’再世。”
“就说他在南洋搞种族清洗。”
“虐待白人移民。”
“强迫当地土著改信中国文化。”
“让全世界都对他产生恐惧和敌意。”
他弹了弹烟灰。
“同时,暗中支持中国的反对派。”
“给委员长提供武器和资金。”
“让他从背后牵制陈树坤。”
“让中国内部先乱起来。”
“让陈树坤首尾不能相顾。”
戈思默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阴冷的光。
“还有——”
“调停的时候,必须提出让陈树坤无法接受的条件。”
“必须让他退出中南半岛。”
“退出新加坡。”
“退出马六甲。”
“他不退,就是不识抬举,破坏和平。”
“我们就宣布他是国际战犯。”
“联合全世界制裁他。”
“冻结他在海外的资产。”
“封锁他的海上航线。”
“切断他的贸易通道。”
他越说越快。
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要是不退,就是战争贩子。”
“全世界都有理由打他。”
“他要是退了——”
他停下来。
冷笑了一声。
“那他就等于自断手足。”
“没了南洋的地盘和资源,他什么也不是。”
“一个地方军阀而已。”
“迟早会被委员长收拾掉。”
詹森靠在沙发上。
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陈树坤……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军阀。”
“他以为靠几门大炮、几艘军舰,就能挑战整个西方世界?”
“太天真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烟。
“他占了中南半岛又怎样?”
“中国还是积贫积弱。”
“还是四分五裂。”
“他一个人的力量再大。”
“也撑不起整个支那。”
“等我们和日本联手。”
“等我们把他困在南京和南洋之间。”
“左右为难。”
“他就会知道——”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用力碾了碾。
“什么叫真正的列强。”
“什么叫,四百年积累起来的霸权。”
卡尔微微点头。
他从银制烟盒里取出一支雪茄。
用剪刀剪掉尾端。
划燃火柴。
慢慢烤着。
雪茄的烟叶,在火焰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吸了一口。
让烟在肺里转了一圈。
才缓缓吐出。
烟雾在壁炉的火光里盘旋。
“一个四千年历史的民族。”
他开口,声音透过烟雾传出来。
“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偶尔醒过来一两个人,以为能改变世界。”
“但世界是我们的。”
“不是他们的。”
他弹了弹烟灰。
“这次调停,就是一个笼子。”
“把他关进去。”
“他接受条件,就等于承认我们的规则。”
“他不接受,就等于站在全世界的对立面。”
“无论如何,他都在这个困局里。”
他环顾两人。
最后说了一句。
“愿上帝保佑我们。”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正在形成的新秩序。”
“而我们手头能用的棋子,已经不多了。”
他顿了顿。
补上最后一句。
“但至少现在,棋盘还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