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前沿指挥所。
沙袋和圆木搭成的掩体,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空气里混着血腥味和碘伏味。
像在伤口上撒盐。
墙上的作战地图,边角磨得发毛。
南京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
纸面都被笔尖戳破了。
几个联队长和大队长,围坐在弹药箱拼成的桌旁。
军装上全是破洞。
脸上结着硝烟和血块混成的黑痂。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桌上放着几个饭团。
米粒已经硬成了石头。
表面凝着一层白霜。
没人动。
参谋长放下手里的战报。
纸在他手里抖得哗哗响。
他清了两次嗓子,才发出声音。
那声音像钝刀在磨刀石上刮。
“昨日总攻统计。”
他的眼睛扫过桌边每个人。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血丝。
藏着疲惫。
藏着绝望。
“皇协军,伤亡一万两千。”
“我投入的两个联队,突破城东第一道战壕后,遭重炮覆盖。”
他顿了顿。
喉咙动了动。
唾沫像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阵亡,超过两千。”
他把战报轻轻放在桌上。
纸张边缘翘起来。
在油灯的光里,投下抖动的影子。
“加上前几日,南京城下,我军已伤亡超过五万。”
“皇协军二十个团,十一个完全丧失战斗力。”
“重炮弹药,”他又顿了顿,“不足三天。”
“打一发,少一发。”
掩体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的炮声。
很稀疏。
零零星星的。
像垂死的人在咳嗽。
哐!
一个空弹药箱被狠狠踢翻。
站起来的是步兵大佐。
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划到下巴。
淞沪会战留下的。
他站起来得太猛。
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
他没管。
双手撑在桌面上。
手指抠进木头里。
指关节白得像纸。
“司令官阁下!”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不能打了!”
“再打下去,第十军就要打光了!”
他看着松井石根。
松井石根背对着所有人,站在地图前。
没转身。
“我们在上海打了三个月。”
“从闸北打到吴淞口。”
“陈树坤用八万发炮弹,把我们四个师团炸成了碎片。”
“好不容易从苏州河爬出来,撤到南京,以为能喘口气——”
他胸口剧烈起伏。
“结果他又来了!”
“他又来了!”
“他把一群连鞋都穿不上的杂牌军,武装成了疯狗!”
“他们的炮火永远不停!”
“机枪打到枪管发红!”
“还有人源源不断往阵地上送子弹!”
“他们的兵在战壕里喝冰可乐,吃牛肉罐头!”
“我们的兵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
手掌拍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我们的兵,啃冷饭团都啃不上!”
“伤员在雪地里等死!”
“药品用完了就用草木灰!”
“士兵们已经崩溃了,司令官阁下!”
“不是怕死!”
“是看不到头!”
“每次冲锋都像走进地狱!”
“每次回来的人都少一半!”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另一个联队长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
从手肘缠到肩膀。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没拍桌子。
只是站着。
肩膀在抖。
“我那个联队。”
他开口,声音很轻。
但掩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在上海打的时候,三千八百人。”
“现在,还剩不到一千二。”
“补充来的新兵,十七八岁的孩子。”
“从本土运过来,在船上晕了半个月。”
“下船路都走不稳,就被推上前线。”
“他们问我——”
他抬起头。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长官,为什么我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对面有冰汽水喝?”
他停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都跳了三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听说华北那边更惨。”
“跟陈树坤的部队对峙了三个多月。”
“死了多少人,已经没人敢统计了。”
“两边都在死人。”
“两边都打不动。”
“再这样下去,帝国陆军——”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再这样下去。
帝国陆军,就要被耗干了。
所有人都看向松井石根。
松井石根还站在地图前。
背对着他们。
死死盯着那个被红笔圈了无数遍的“南京”。
这两个字在他眼里。
模糊。
又清晰。
又模糊。
他想起苏州河。
想起被炮火染红的河水。
想起河滩上残缺的尸体。
想起火海里哀嚎的声音。
他想起南京城东。
想起那片密密麻麻的弹坑。
想起皇协军的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
想起他的两个联队冲上去。
然后炮火覆盖下来。
想起电台里传来的惨叫。
和最后戛然而止的寂静。
他想起东海。
想起陆奥号沉没时,海面上燃烧的油污。
想起那些在海里挣扎的水兵。
他站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眼袋浮肿得像两个核桃。
像几天几夜没合眼。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
“东京会有办法。”
没人说话。
没人相信这句话。
连他自己也不信。
但他还是说了。
说给所有人听。
也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