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容,日军先头临时指挥部。
炭火盆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在泥地上,滋地一声就灭了。
帐篷里烟雾缭绕,把所有人的脸都蒙在一层灰里。
一份情报在折叠桌上传阅。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里,混着几声压抑的嗤笑。
啪。
中佐把情报重重拍在桌上。木桌震了震。
他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响。
“陈树坤给杂牌军发了150重炮,MG34机枪。”
他环视一圈,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
“你们猜,川军拿到机枪第一件事干什么?”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下文。
中佐自己笑出了声。
“他们营长问——这枪怎么装刺刀。”
帐篷里爆发出几声干笑。
“滇军更绝。”
少佐掏出铁皮烟盒,随手扔在桌上。哐当一声脆响。
他翘起二郎腿,靴尖在空中轻轻晃着。
“迫击炮手盯着瞄准镜看了半天,说坏了,里面全是糊的。”
“他不知道要调焦。”
笑声大了些。有人摇头,有人用手指敲着桌面。
少佐划燃火柴。火苗在烟雾里跳了跳。
“陈树坤给他们发牛肉罐头?”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炭火盆上方盘旋。
“不如直接发棺材。反正他们早晚都是死,吃了也是浪费。”
烟灰弹进炭火里,嗤地一声化成白烟。
“支那人嘛。”少佐拖长了声音,“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浪费子弹。最好的支那人,就是躺在弹坑里的支那人。”
他眯起眼,语气里满是戏谑。
“那些叫花子拿到罐头,估计感动得哭了。正好,死之前吃顿饱的,也算陈树坤做了件善事。”
主位上的师团长一直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茶太烫,他皱了皱眉。
轻轻放下杯子。
“等我们打进南京。”师团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把川军的尸体堆起来。上面摆满他们没吃完的牛肉罐头。”
他抬起头,眼神扫过全场。
“拍张照片,寄给陈树坤。”
“告诉他——这就是你喂狗的下场。”
“你的罐头,连狗都救不了,还妄想挡住皇军?”
哄笑声炸了锅。
有人拍大腿,有人把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角落里,参加过苏州河战役的老参谋,一直盯着炭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等笑声稍歇,他抬起眼皮。
“诸君,别忘了苏州河——”
师团长抬手,手掌在空中猛地一切。
打断了他。
“那是他的精锐。”师团长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不是杂牌军。”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篷布。
外面天色微亮。薄雾像一层湿纱,罩着田野。
更远处,南京城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明天拂晓。”师团长背对着帐篷,声音有点闷,“皇协军先上,用命趟雷场。”
“皇军主力,侧翼突击。”
他转过身。篷布落下。
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冰冷的明暗交界线。
“杂牌军也许能对着皇协军放几枪。”
他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等坦克和重炮上来——他们就会像苏州河的中央军一样,尿着裤子往回跑。”
“因为他们的骨头是软的。换了枪,换不了骨头。”
城西,中央军阵地。
晨雾湿冷,钻进军大衣的缝隙,贴在皮肤上像冰。
几个营团级军官,缩着脖子站在掩体后。
举着望远镜,望向城东。
“来了。”
营长放下望远镜,搓了搓冻僵的手。呵出一口白气,瞬间就散了。
他嘴角扯着笑,那笑却没进眼睛里。
“昨天陈树坤在机场多威风。三百架飞机,二十公里卡车队,冰镇可乐冒着凉气。”
“川军抱着罐头哭,像过年。”
他把望远镜递给团长,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混进晨雾里,分不清彼此。
“今天看他们还过不过年。”
团长接过望远镜,慢慢调着焦距。
镜筒里,城东防线朦朦胧胧。只能看见工事轮廓,和开阔地上正在集结的黑点。
他看了半分钟,放下望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150重炮,MG34。比我们德械师还好。”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可那又怎样?废物拿好枪,还是废物。”
旁边的营长笑出声。那笑很短,很干,像咳嗽。
“川军营长问机枪怎么装刺刀。滇军迫击炮手不会调焦,说瞄准镜坏了。”
他没放下望远镜,嘴角撇得更高。
“给他再好的炮,也是摆设。”
团长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沙袋上,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看向东边的天空。天光正慢慢变亮,云层染着一片惨白。
“等城东丢了,我们再上。”
他的语气,带着中央军嫡系特有的笃定。
“让陈树坤和日本人,狗咬狗。”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底狠狠碾灭。
“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国军精锐。”
他转过身,背靠掩体。从内袋里又摸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没点。
“杂牌军就是杂牌军。换什么枪,都改不了骨头。他们配不上那些装备。”
没人说话。
几个军官都放下望远镜,靠着掩体抽烟。
烟雾从他们嘴里、鼻孔里飘出来。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像一群盘旋在半空中的秃鹫。
等着腐肉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