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阔地上。
薄雾贴着地皮,缓缓流动。
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先响了。
炮弹尖啸着掠过头顶,砸在城东防线的沙袋上。
轰——
沙袋被炸得四分五裂,泥土和碎石漫天飞舞。
一个刚探出头的川军小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
尸体直挺挺倒在战壕里,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
“卧倒!都卧倒!”
班长扯着嗓子喊。
喊声被炮声淹没。
又一发炮弹落在机枪位旁。
沙袋垒成的工事瞬间垮塌。
副射手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只沾满血的手,还在死死攥着子弹链。
孙德胜扑过去,用手扒着沙袋。
手指抠出了血。
但太晚了。
他扒出来的,只有一具冰冷的、扭曲的尸体。
“*********小鬼子!”
孙德胜红了眼,一把抓过MG34,架在垮塌的沙袋上。
手指死死扣住扳机。
但他不能开枪。
日军的炮火还在砸。
伪军还没冲上来。
五分钟后。
日军炮火延伸。
三发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在薄雾笼罩的天空,划下三道血红色的弧线。
缓缓下落。
像三颗滴血的眼睛。
一秒钟。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喊杀声炸了锅。
皇协军的散兵线,从薄雾里冲了出来。
不是慢悠悠地走。
是猫着腰,低着头,不要命地往前跑。
日军的哨子声在身后尖响。
督战队的枪托,砸在跑得慢的人背上。
谁停下,谁就吃子弹。
“冲!都给我冲!”
一个伪军队长举着军刀,在后面嘶吼。
“冲上去!罐头随便抢!女人随便玩!”
“退后者!枪毙!”
朝鲜老兵趴在弹坑边。
弹坑不深,刚够趴一个人。
他推了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士兵。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音。
“别怕。
对面是杂牌军,叫花子兵,子弹没几发。
冲过去,抢了罐头,咱们也吃顿好的。”
年轻士兵把脸紧紧贴在冰冷的泥土上。
点点头。
没说话。
喉结滚动,用力咽了口唾沫。
老兵看见他咽口水,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我儿子跟你一般大。等打完这仗,我就带他回平壤。”
“抢两罐牛肉罐头,给他尝尝。”
年轻士兵又点点头。
眼睛亮了亮。
脑子里闪过战壕里堆成小山的牛肉罐头。
铁皮盒子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还有玻璃瓶装的汽水,瓶身凝着水珠,冰凉,甜,带着气泡。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冲啊——!”
伪军队长一刀砍倒一个往后退的士兵。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
“谁再退!这就是下场!”
散兵线猛地往前压了几十米。
有人已经冲到了离战壕只有两百米的地方。
他们端着步枪,一边跑一边胡乱射击。
子弹打在沙袋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孙德胜趴在机枪位上。
眼睛死死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伪军队长。
手指扣在扳机上。
指节发白。
“班长!打不打!”
旁边的新兵急得喊。
“他们快冲上来了!”
“再等等!”
孙德胜咬着牙。
“等炮响!等总司令的炮响!”
话音未落。
地狱开门了。
不是一门炮。
不是十门炮。
是几百门。
150毫米重型步兵炮的炮口,同时喷出火舌。
炮口风暴卷起地上的尘土,在炮位周围,形成一圈圈扩散的烟环。
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尖啸着升空,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
75毫米山炮的射速更快,炮声连成一串,持续轰鸣。
炮口的闪光,连成一片刺目的白色光幕。
在薄雾中炸开。
像无数个太阳,同时在地面升起。
炮声叠在一起。
不再是一声声炸响。
是一种持续不断、撕裂大地的轰鸣。
从地底深处传来。
震得地面发抖。
震得人胸腔发闷。
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第一排150炮弹,精准落在了皇协军队形的正中。
地面猛地拱起。
像有一头巨兽,在地下翻身。
泥土、石块、残肢、碎裂的武器、冻硬的土块。
全被抛到十几米的空中。
然后,像雨一样砸下来。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
所过之处,跑着的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进土里。
然后,掀翻。
抛出去。
刚才挥着军刀嘶吼的伪军队长。
连人带刀,被炸成了碎片。
军刀的刀刃,插在十几米外的泥地里,还在嗡嗡作响。
朝鲜老兵的弹坑,被直接命中。
人没了。
连一点碎片都没留下。
只有弹坑变大了一圈。
边缘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的结晶,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他揣在怀里的、儿子的照片,烧成了灰烬,随风飘走了。
旁边的年轻士兵,被冲击波抛出去十几米。
重重摔在另一个弹坑边。
他趴在地上。
耳朵往外冒血。
黏糊糊的,流到脖子里。
他什么也听不见。
世界变成了一片无休止的嗡嗡轰鸣。
他想爬起来。
但胳膊使不上劲。
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
白骨从膝盖处,刺破棉裤,露了出来。
白森森的,刺得人眼睛疼。
他张嘴想喊。
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转头,看刚才老兵趴着的方向。
那里,现在是一个更大的、还在冒烟的弹坑。
炮弹太密了。
没有任何间隙。
105榴弹在空中空爆。
预制破片和钢珠,像倾盆大雨一样泼洒下来。
一片钢珠扫过。
十几个正往前跑的皇协军士兵,同时僵住。
然后,像被砍倒的稻草,齐刷刷扑倒在地。
有人背上,绽开几十个血洞。
棉袄里的棉絮,混着鲜血,一起喷出来。
有人脖子被削掉了半边。
脑袋歪在一边,眼睛还圆睁着。
有三个不要命的朝鲜兵,抱着炸药包,从弹坑里跳出来。
他们红着眼,往战壕的方向冲。
想炸掉那挺喷着火舌的MG34。
孙德胜扣着扳机不放。
子弹泼水一样扫过去。
三个人同时中枪。
倒在离战壕只有五十米的地方。
炸药包掉在地上,没有爆炸。
一个朝鲜兵,趴在弹坑里。
双手抱头。
身体蜷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他嘴里用朝鲜语嘶声喊叫。
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但炮声太响,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不是说对面是叫花子吗!
叫花子怎么有这么多炮!
不是说他们子弹都没几发吗!
这他妈是什么!”
又一发炮弹,落在他前面五米处。
弹片横扫过来。
他忽然感觉左臂一轻。
扭头看时,整条胳膊,从小臂处断了。
手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却已经飞出去,落在两米外的泥地里。
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血从断口处喷出来。
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血雾。
他愣了一秒。
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叫声混在炮声里,像受伤野兽的哀嚎。
城墙后方。重炮阵地。
一发日军的反击炮弹,落在了三号炮位旁。
装填手小李,当场牺牲。
滚烫的弹壳,砸在他的背上,烧穿了棉袄,冒出黑烟。
田大柱眼睛都红了。
他一把抱起小李的尸体,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
用自己的汗衫,盖住了他年轻的脸。
“装填!”
田大柱嘶吼着。
“继续打!给小李报仇!给二柱子报仇!”
“给所有被小鬼子害死的弟兄们报仇!”
另一个装填手立刻冲上来。
抱起一发150炮弹,狠狠塞进炮膛。
“装填完毕!”
“放!”
田大柱猛地拉下击发绳。
轰——
炮口喷出火舌。
炮弹带着所有人的愤怒,飞向开阔地。
炮管越来越烫。
周围的空气,都因为高温而扭曲。
田大柱的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
手上的水泡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沾在炮身上。
但他不觉得疼。
只觉得恨。
恨到骨头里的恨。
“再装!”
“放!”
“再装!”
“放!”
每一声“放”,都带着一声炸响。
每一声炸响,都带走一群伪军的命。
开阔地上。
进攻彻底崩溃了。
没有人再往前冲。
所有人都在往回跑。
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但后方。
日军的督战队,架着九二式重机枪。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所有溃退下来的皇协军。
哒哒哒哒——
机枪响了。
子弹打在溃兵脚后跟的土地上,溅起一串串土烟。
有跑得慢的,被子弹追上,后背绽开血花,扑倒在地,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左肩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的朝鲜老兵,趴在弹坑底部。
他看着前面。
是MG34的钢铁火网。
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
他看着后面。
是自己人的重机枪。
子弹追着溃兵的背影,毫不留情。
他看着那些被自己人打死的同胞。
咬牙,牙龈咬得出血。
血从嘴角渗出来,混着泥土。
他挤出几个字。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早知道是死……
他妈的不如拉个鬼子垫背。”
他捡起旁边一把掉在地上的步枪。
拉开枪栓。
里面只有一颗子弹。
他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
对着日军督战队的方向。
举起了枪。
砰。
枪声很轻,被炮声淹没。
一个日军机枪手,额头中弹,倒了下去。
下一秒。
十几条枪同时对准了他。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被打成了筛子。
他晃了晃。
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
一个朝鲜兵,站在了两片火力之间。
他左看看。
右看看。
然后,扔掉了手里的步枪。
张开双臂,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我们到底是来打谁的!”
话音未落。
MG34的子弹扫过来,在他胸口,开了七八个血洞。
九二式的子弹也到了,打在他背上,又添了几个窟窿。
他的身体晃了晃。
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
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泥地里。
溅起一圈尘土。
眼睛,还圆睁着。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炮声停了。
开阔地上。
弹坑连着弹坑。
密密麻麻,像月球表面。
皇协军的尸体,铺满了整片土地。
血把冻硬的泥土,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