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卡车旁。
川军老兵王德财抱着刚领到的冲锋枪。新枪,枪油还在,摸上去滑腻腻的。枪身是烤蓝的。他昨晚还在说“好东西永远是人家嫡系的”,现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东北军少尉孙德胜撬开一箱牛肉罐头。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肉块,油脂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他拿出一罐,又撬开。然后他从旁边的保温车里拿出一瓶冰可乐,凉气透过玻璃瓶传到他手上。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甜,气泡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往下冲,冲得他整个人一激灵。他愣在那儿,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半天没动。
那个滇军新兵扛着一挺崭新的MG34机枪。
三个人站在同一辆卡车旁周围是搬物资的士兵,引擎轰鸣,人声嘈杂,但他们三个像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王德财先动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冲锋枪,又看着孙德胜,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是新枪。”他说,顿了顿,又重复一遍,“新枪。油还在。”
孙德胜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可乐瓶从嘴边拿开,瓶口还冒着白气。他盯着瓶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这是……冰的。大冬天,在前线,冰的汽水。”
滇军新兵把MG34机枪从肩上卸下来,双手端着,对着苍白的太阳看枪管。枪管里的膛线清晰,螺旋着延伸进去,深不见底。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声音比王德财还抖:
“还有机枪——MG34!我听说这是德国人最新式的机枪,中央军德械师都没配齐!现在给我们了!”
王德财忽然想起了昨晚的议论。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声音很脆,周围的士兵都转过头来看。
王德财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指印,但他没觉得疼:
“日他妈!我昨晚还在说——能多发几发子弹就是人家开恩。我还在说好东西永远是人家嫡系的!我这张嘴!我他妈白活了二十年兵!”
他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人家陈总司令没把我们当杂牌!嫡系有啥我们有啥——不,嫡系没有的我们也有!”
孙德胜蹲下来,但他没哭出声,只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俺娘一辈子没喝过汽水。俺爹一辈子没喝过汽水。俺全家一辈子没喝过汽水。俺替他们喝了。”
周围的士兵围过来。有人从孙德胜脚边拿起那瓶可乐,喝了一口,然后眼睛瞪圆了:“甜的!冰的!带气儿!”旁边的人抢过去喝,有人问“啥味儿啥味儿”,有人含着泪笑骂:“别他妈喝完了给老子留一口!”
有人冲到卡车边,摸着车上的150重步兵炮,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转身对后面吼,声音都变了调:“我日他个仙人板板,150的炮,老子以前只在画报上见过!现在摸着了!真家伙!”
一群大老爷们,抱着机枪、扛着新枪、围着重炮、举着可乐,又哭又笑,像过年一样。不,比过年还热闹。过年也没见过这么多肉,这么多新枪,这么多炮。
孙德胜站起来,擦了把脸,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那截铅笔头。他靠着一箱弹药,把本子垫在膝盖上,开始写。旁边的人问他写啥。他没抬头,铅笔在纸上划拉,声音很轻:
“写给俺娘。俺娘还活着,在东北。这封信不知道能不能寄到。但俺得写——”他顿了顿,铅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俺想告诉她,俺在南京,喝了冰汽水,吃了牛肉,扛上了新机枪。让她放心。”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德财把牛肉罐头往弹药箱上一放,站起身来。他脸上还沾着油,眼睛里还有泪,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转身,对着周围那些还在又哭又笑、摸枪吃肉的兵,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弟兄们!”
所有兵都转过头来看他。
王德财指着卡车上的重炮,指着地上的机枪箱,指着手里的牛肉罐头,吼:
“吃了这顿肉!喝了这瓶汽水!扛了这挺新机枪!拉了这门重炮!明天鬼子来了,我们拿什么报答陈总司令!”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头。
五万杂牌军士兵,几乎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新枪、新机枪。炮兵们拍着崭新的150重炮炮管,炮身被拍得哐哐响。他们嘶吼,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出来,连成一片,如同炸雷在机场上空炸开:
“死战!死战!死战!”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机场塔台上的玻璃窗嗡嗡作响,震得远处中央军领物资的军需官手里的清单掉在了地上。
机场调度台旁边,郭勋祺站着,手里夹着根烟,没点。他看着他的兵——那些昨晚还在质疑、今天却抱着新枪新机枪、围着重炮又哭又笑的川军士兵。他看着他们脸上的泪,看着他们咧到耳根的笑,看着他们摸着新枪时小心翼翼又爱不释手的手。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贺奎说。声音很平静,但夹着烟的手指在抖:
“昨晚我们俩还在说——‘别抱太大希望,能多发五发子弹就是天大的恩情。’”
他顿了顿,把烟塞进嘴里,摸出火柴,划燃。火苗在风里晃,他用手拢着,点着烟,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
“今天他把整个广东的仓库都搬来了。”郭勋祺看着烟雾散去的方向,那里,又一架运输机正在降落,“150重炮,MG34机枪,中央军德械师都没配齐的装备——他给杂牌军。跟嫡系一样的待遇。不,比嫡系还好。”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箱子里拿起一盒牛肉罐头。铁皮盒子冰凉,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洋文。他看了看,又放下,声音有些发颤:
“我郭勋祺跟过刘湘,跟过委员长,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以前光听上海撤下来的人说陈总司令的兵待遇好,天天吃肉喝汽水。我们以为是吹牛。今天我们亲眼看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贺奎,眼圈有点红:“才知道人家说的只是事实。才知道我们以前过的,根本不叫当兵。”
贺奎没说话。他默默走到旁边的保温车旁,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啤酒。啤酒瓶身上凝着水珠,冰凉。他用刺刀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凉,顺着喉咙往下冲,冲得他眯了眯眼。他咽下去,然后看着手里那瓶冒着凉气的啤酒,看了很久。瓶子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冰凉。
“我的兵,”贺奎开口,声音沙哑,但不发抖,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翻身的平静,“终于能吃饱了再死。”
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补充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能扛着新机枪死,能对着150重炮的炮口说——老子也阔过。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