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黄埔路。
军委会地下会议室。
上午十一点。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
昏黄的吊灯下,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五个人。
委员长坐在主位,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何应钦脸色发白,额角渗汗,手里的文件根本没看进去。
陈布雷扶着金丝边眼镜,手指抖着捏着电报抄件。
顾祝同紧抿嘴唇,盯着面前冷透的茶杯。
唐生智坐得笔直,眼神却总往门口飘,喉结不停滚动。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说。”委员长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
陈布雷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念道:
“委座,诸位。
截止今日十时,确认苏州河战况。
十月二十八日凌晨,陈树坤部对日军北岸阵地发动火力急袭。
投入两百门以上大口径重炮,及新式火箭炮。
两小时内,发射炮弹最少约八万发。”
“咝——”何应钦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八万发?中央军最精锐的德械师,打一场中型会战才打八千发!
顾祝同捏着铅笔的手猛地用力,“咔嚓”一声,铅笔断成两截,笔尖刺破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陈布雷继续念,语速越来越快:
“同时,其空军出动五百余架次,投弹两千吨,地毯式轰炸日军纵深。
日军四个主力师团前沿部队伤亡八成以上,大量建制不复存在。
炮兵全灭,后勤瘫痪。
总伤亡三万至四万。
松井石根急火攻心,吐血昏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另。”陈布雷翻过一页,声音更沉,
“陈树坤部已于今日拂晓有序撤离,沿沪杭线向浙西、皖南转移。
撤离途中实施全面焦土政策,强制迁移百姓,焚毁所有不可携带物资,炸毁桥梁道路。
今晨至今,被焚村镇逾百处,南迁百姓已超三十万。”
念完,陈布雷放下电报,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抖得厉害。
一分钟的死寂。
何应钦抓起茶杯想喝水,手一抖,茶水泼了大半。
他放下杯子,声音发颤:
“八万发炮弹……两千吨炸弹……三十万百姓……
我们知道他富,可谁能想到他能富到这个地步!
这不是阔,是家里有造炮弹的神山!用炮弹铺路,用炸弹洗澡!”
顾祝同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敬之兄,这不是阔,是深不见底。
他撤离不是败退,是先把松井石根四个师团打残,再把苏南浙北烧成白地留给鬼子。
上海他给了,但鬼子要拿几万条人命来换。”
唐生智一言不发,放在腿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内衣。
他想起了南京,想起了下关码头,想起了自己私下备好的那艘小火轮。
何应钦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恐惧:
“去年湖南的事,大家都记得。
他一个集团军打残我们十几个师,十几万人说没就没了。
当时我们说他侥幸,现在看……
他随时能把我们也炸成苏州河北岸那样。”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心里,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不是打不过我们,是没想真打我们。
委员长依旧没说话,只有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沉默许久,何应钦试探着说:
“委座,既然陈树坤有如此实力,士气正旺……
是否可以请他率部北上,协防南京?
有他的重炮和飞机,南京或许可守。”
陈布雷猛地抬头,语气带着罕见的讥诮:
“何部长,他要是肯听调遣,去年就不会跟我们兵戎相见了。
去年我们二十个师围攻他的时候,怎么没人跟他讲民族大义?
现在南京危急了才想起他,他会信我们是请他守城,不是让他当炮灰?”
何应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了。”委员长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给他发电报,措辞客气些。
就说南京乃国都所在,系天下安危,请他以民族大义为重,率师北上共商守城大计。
我蒋中正,在南京翘首以盼。”
“是,委座。”陈布雷低下头,声音干涩。
委员长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笃,笃,笃。
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沪杭公路。
嘉兴段。
下午两点。
土黄色的阳光透过漫天尘土,照进奔驰指挥车的车窗。
光柱里,灰尘疯狂飞舞。
陈树坤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脸上带着疲惫,嘴角却依旧坚毅。
车窗外,燃烧的村庄、滚滚的浓烟、哭喊的人群飞速掠过。
李卫回过头,递上一份电报:“总司令,南京来电,委员长亲自发的,语气很软。”
陈树坤眼皮都没抬,伸手夹过电报,扫了一眼。
看着上面“国难当头”“共赴国难”“翘首以盼”的字眼,他嗤笑一声,冰冷刺骨。
“客气?”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去年调集几十个师围剿老子的时候怎么不客气?
扣发军饷弹药的时候怎么不客气?
派人去兵工厂放火下毒的时候怎么不客气?
现在鬼子打上门了,想起老子来了?
跟老子扯民族大义?”
他坐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车窗嗡嗡作响:
“他们——也配?!”
李卫和司机都屏住了呼吸。
陈树坤捏着电报,指尖用力得几乎将纸张捏破:
“不回密电,发明码!用全世界都能听到的频率发!
老子今天就让全中国都听听,我陈树坤对他们是什么态度!”
“是!”李卫立刻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陈树坤看向窗外燃烧的大地,字字铿锵:
“南京的委员长,还有你们这帮躲在后方的官僚老爷们:
你们的电报,老子收到了。
别跟老子扯民族大义,你们也配。
老子问你们三个问题,敢当着四万万同胞回答吗?
第一,南京三十万老百姓是谁救的?是老子!
是老子派三万弟兄顶着你们宪兵的枪口接管下关码头,是老子用枪指着唐生智的脑袋逼他开船!
你们呢?你们在抢船抢金条,忙着把小老婆和金银细软往重庆运!
唐生智喊着誓与南京共存亡,背地里连逃跑的小火轮都备好了!
你们的脸,早被老百姓的唾沫淹了!
第二,你们中央军是打鬼子的,还是打自己人的?
去年你们派几十个德械师到湖南剿我,结果被老子打残十几个师,连蒋委员长都差点成了老子的俘虏!
打自己人你们一个比一个能耐,打鬼子呢?
上海三个月,你们嫡系跑了多少?留下川军桂军西北军当炮灰,你们躲在后方喝洋酒抽雪茄!
现在打不过了,想起老子来了?
第三,南京是谁的首都?是谁的责任?
是你们国民政府的,不是老子广东的!
你们坐在这个位置上,拿百姓的税,吃百姓的粮,就该守这个城!
守不住是你们无能,别指望老子替你们背黑锅!
更别指望老子去给唐生智那个长腿将军当副手!
老子的兵是打鬼子的好汉,不是给你们擦屁股的抹布!
老子把话撂在这:
第一,三十万百姓老子已经救走了,你们丢的只是一座空城。
第二,南京你们自己守,守不住就跳长江喂鱼,别再来烦老子。
第三,老子的部队一兵一卒都不会去南京,我们要去休整,去吃红烧肉喝冰啤酒,没空陪你们演戏。
最后警告你们,别再发这些狗屁电报,别再派说客来烦老子。
再敢叽叽歪歪,老子就带着六七万杀红了眼的弟兄掉头北上,先把你们这帮祸国殃民的蛀虫收拾干净,再回头打鬼子!
老子打仗,是为了脚下的土地,是为了受苦的老百姓,不是为了你们那个刮地皮喝兵血的国民政府!
国民革命军第十九集团军总司令 陈树坤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八日,于南迁途中。”
李卫写完,抬头看着陈树坤,声音发干:“总司令,这封电报发出去,南京那边怕是要炸锅。”
“让他们炸。”陈树坤重新闭上眼,语气平淡,
“他们欠百姓的血债,吐几口血便宜他们了。
用明码,重复发三遍,让全世界都听听。”
“是!”李卫立刻操作无线电。
陈树坤将蒋介石的电报揉成一团,摇下车窗扔了出去。
纸团在寒风中翻滚,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车辆继续向南行驶。
那份石破天惊的明码通电,正随着电波传向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