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北岸。
某处加固的地下掩体。
日军前沿指挥部。
这里距离炮火中心稍远,但同样在剧烈震颤。
灰尘和碎土从顶棚缝隙中簌簌落下。
挂在墙上的地图疯狂摇摆。
汽灯忽明忽暗,将每一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十分钟前。
这里还弥漫着胜利在望的狂热。
松井石根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尚未完全褪去。
当第一波毁灭性的炮火,如同天罚般降临在前沿阵地时。
松井石根脸上那残留的笑容。
如同劣质的石膏面具般,瞬间凝固,然后崩碎。
“轰隆——!!!”
掩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头顶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更多的泥土倾泻而下,浇了松井石根一头一脸。
他僵立在原地。
手里还拿着那份“拂晓总攻”的命令文件夹。
一动不动。
只有瞳孔在疯狂收缩。
里面倒映着汽灯跳跃的火苗,和无边的惊骇。
“怎么回事?!哪里打炮?!是舰炮吗?!”
一个参谋扑到通讯设备前,声嘶力竭地对着话筒吼叫。
但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疯狂的电流嘶鸣声。
以及被远处那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彻底淹没的、支离破碎的惨叫和呼号。
“第三联队……遭到毁灭性炮火……请求指导……啊——!!!”
“第九师团指挥部!我们遭到覆盖炮击!无法联系前沿大队!请求……滋滋……砰!”
“炮兵阵地!我们的炮兵阵地被……轰!!!”
通讯兵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切换着频率。
但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死一样的沉默。
要么就是同样被爆炸和惨叫充斥的、语无伦次的破碎信息。
所有的通讯,在如此密集的炮火覆盖下,正在迅速中断。
“司令官阁下!”
掩体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满脸是血和灰土的参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甚至来不及敬礼,就带着哭腔嘶喊道:
“前沿!第一道战壕……没了!全没了!
整条战壕被翻了过来!第二道也在被覆盖!
第九师团的进攻出发阵地被直接命中!
是重炮!还有火箭炮!像火雨一样!
伤亡无法统计!部队……部队已经开始溃散了!”
“八嘎!不许溃散!督战队!督战队呢!”
一个师团长红着眼睛吼道。
“督战队?”
参谋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混杂着绝望和疯狂。
“督战队在第一波炮击中就没了……
联队级别的指挥部也联系不上了……
整个前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他的话音刚落——
“轰隆隆隆——!!!”
更加沉闷、但同样恐怖的爆炸声,从更远的方向传来。
掩体再次剧烈摇晃。
“是后方!是我们的炮兵阵地和补给站!”
负责监听无线电的通信兵,瘫坐在椅子上。
面无人色地喊道:
“航空兵急电!支那空军!大规模机群!超过五百架!
正在轰炸我后方所有重要目标!
第二炮兵联队、第三后勤兵站、第六师团预备队集结地……全部被炸!
我方航空兵紧急升空拦截,但……
但支那战斗机性能远超我方,数量也远超!
已损失战机超过六十架!
支那轰炸机群,仍在轰炸!”
“五百架……性能远超……损失六十架……”
松井石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进他的心脏。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终于明白了。
陈树坤之前那“勉强支撑”、“逐步后撤”的姿态。
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诱使他将全部主力集结到狭小区域。
然后一举歼灭的、冰冷而残酷的死亡陷阱!
他像个小丑一样,主动将自己的部队。
送到了对方早已张开的、由无数炮口和轰炸机构成的血盆大口之中!
“松井阁下。”
一个冰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嘲讽的声音。
在死寂的指挥部里响起。
松井石根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一点点转过头。
他看到,那个自从东海海战后就几乎成了哑巴的海军中将。
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掩体的观察孔附近。
他背对着松井石根,望着外面那被火光映成一片血红的天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之前提醒过您。
陈树坤,他不是一般的支那军阀。
他是一个……怪物。”
海军中将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如同深潭。
倒映着松井石根惨白而绝望的脸。
“现在,您亲眼看到了。
他不只是想守住上海,也不只是想撤退。
他是想在临走之前。
用最华丽、最粗暴、最不计成本的方式。
把您精心准备的四个师团。
先炸成碎片,再烧成灰烬。
最后用履带碾进泥土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指挥部里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
“炮兵,空军,还有长江口外的海军巨舰……
他把所有能用的家底,一次性,全部砸了出来。
就为了告诉您,告诉帝国,也告诉全世界——”
海军中将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冰冷:
“这场战争的节奏,从始至终,都不在您手里。
您,和您麾下这几十万‘皇军’。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可以随时用炮弹和炸弹清理掉的、碍眼的虫子。”
“你……!”
松井石根喉咙里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向前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海军中将。
他想反驳,想下令,想命令部队顶着炮火进攻。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进攻?拿什么进攻?
部队被炮火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冲出去是死,留在原地也是死。
通讯大半中断,指挥系统濒临瘫痪。
天空是敌人的机群,海上是敌人的巨舰。
地上是敌人根本无法突破的火力网。
追击?
陈树坤的部队显然在按计划撤离。
但他松井石根,堂堂帝国陆军大将。
现在只能像一只躲在洞里的老鼠。
蜷缩在这个加固掩体里。
眼睁睁看着敌人大摇大摆地离开。
连派出一支小部队进行骚扰都做不到!
一股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耻辱感。
如同最恶毒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
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战役。
不仅仅是四个师团的伤亡。
更是他作为军人的全部尊严。
是“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是帝国陆军花费数十年、用无数鲜血和谎言构建起来的骄傲。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
对面的敌人,比他们更有钱,更有炮,更有飞机。
更能……“浪费”弹药。
“噗——”
松井石根猛地捂住嘴。
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极度的愤怒、羞耻和绝望。
终于让这位年过半百的“名将”,气急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