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南岸。
四行仓库楼顶观察哨。
炮声已经逐渐稀疏,但并未完全停止。
155毫米榴弹炮和喀秋莎火箭炮,仍在进行最后的延伸射击。
炮弹划过黎明天空的声音,显得悠长而致命。
天空中。
中国空军的庞大机群,在完成投弹任务后,开始有序返航。
银灰色的机身,在被浓烟遮蔽成暗红色的朝阳映照下。
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只有少数担任警戒的战斗机,依旧如同高傲的鹰隼。
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巡航。
南岸的阵地上。
与北岸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截然不同。
一切都在紧张、快速,但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队队灰蓝色的士兵,以班排为单位。
交替掩护着从一线战壕中撤出。
他们身上沾满硝烟和泥土,但步伐坚定,眼神锐利。
没有丝毫溃退的慌乱。
伤员被小心地抬上等候在安全区域的卡车和装甲运兵车。
军医和卫生员在进行着简单的包扎和处理。
重武器、弹药箱、甚至是一些拆解下来的重要设备。
被迅速装车。
殿后的工兵部队,则在撤离的道路上,布设下最后的诡雷和地雷。
撤退,但绝非溃退。
这是一次计划周详、执行坚决的战术转移。
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该做什么。
混乱和恐慌,似乎与这支部队绝缘。
陈树坤站在四行仓库楼顶。
这里视野开阔。
可以清晰地看到对岸那片依旧在燃烧和爆炸的焦土。
也能看到己方部队井然有序的撤离长龙。
他嘴里叼着一支已经燃到一半的香烟。
任由清晨带着浓烈硝烟和焦糊味的寒风。
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和军大衣的下摆。
李卫拿着最新的报告走来,立正敬礼:
“总司令,各部撤离进度已达百分之七十。
殿后部队已进入最后阻击阵地。
炮兵报告,库存炮弹已发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林遵将军来电,舰队已完成炮击,正在向舟山机动。
空军第一批次已安全返航,战损在预计范围内。
第二批次正在降落补给。”
陈树坤点了点头。
目光依旧望着对岸,淡淡地问:
“松井老鬼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李卫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据侦察机报告,日军前沿阵地已基本丧失建制联系。
纵深遭到我空军地毯式轰炸,损失惨重。
目前未观测到任何成建制部队的调动或追击企图。
他们……恐怕是动不了了。”
“动不了?”
陈树坤嗤笑一声。
将烟头弹向楼下。
一点火星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弧线,迅速熄灭。
“不是动不了,是不敢动,也没能力动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李卫的肩膀:
“告诉前面的弟兄们,撤的时候把屁股擦干净。
地雷诡雷给老子多埋点,欢迎小鬼子来追。
不过我看,他们现在是没这个胃口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再告诉所有弟兄。
我在后方,给他们备好了热饭,热菜。
管够的红烧肉,还有冰镇的可乐和啤酒!
等他们撤下来,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
上海这地方,暂时借给鬼子住几天。
等咱们休整好了,再来收房租!”
周围听到的军官和士兵,脸上都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那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和无限底气的笑容。
仿佛他们不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撤退。
而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野外拉练。
陈树坤走回观察口。
最后望了一眼对岸那片狼藉。
低声自语,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松井石根,上海,你想要?行,老子给你。
但老子给你的,是一座被打烂的空城。
是一个被老子用炮弹彻底犁过一遍的废墟。
而你,得用整整一个上海派遣军被打残的代价来换。
这笔买卖,老子不亏。”
他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灰蓝色的军大衣下摆,在带着硝烟的风中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
苏州河北岸。
炮击和轰炸终于渐渐停歇了。
但寂静,比之前的轰鸣更加可怕。
曾经布满战壕、铁丝网、机枪堡垒和无数“皇军精锐”的进攻出发阵地。
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散发着高温和焦糊味的、布满了密密麻麻巨大弹坑的焦黑色月球表面。
泥土被翻起、烧焦、玻璃化。
破碎的武器零件、烧焦的木板、扭曲的金属。
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的、属于人类的残骸。
散落在每一个角落。
刺鼻的硝烟、皮肉烧焦的臭味、以及排泄物的骚臭。
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少数幸存的日军士兵,如同行尸走肉般。
在还在冒烟的废墟和弹坑间蹒跚。
他们目光呆滞,脸上布满黑色的烟尘和干涸的血迹。
军服破烂,很多人甚至失去了武器。
只是茫然地走着,对脚下同伴的残骸视若无睹。
呻吟声、哭泣声、呼唤同伴和母亲的声音。
在废墟间微弱地回荡。
没有军官来组织他们。
没有卫生兵来救助伤员。
甚至连督战队也消失无踪。
建制彻底被打乱,指挥系统完全瘫痪。
松井石根在一个相对完好的掩体里。
接到了最新的、也是最后一份能送来的战报。
报告是参谋用手写的,字迹潦草,沾满污迹:
“……第六师团伤亡超过八成,建制已不存在……
第九师团情况类似……
第一零一、第一一四师团损失惨重……
炮兵联队损失殆尽……
航空兵确认损失战机七十三架……
后方主要兵站、仓库均遭毁灭性轰炸……
初步估算,总伤亡已超过两万……且仍在增加……
部队已丧失进攻能力,正在收容溃兵……”
报告的最下面,用更小的字补充了一句:
“侦察兵确认,支那军陈树坤部。
正沿沪杭公路、铁路线,向西南方向有序撤离。
未遭遇任何有效阻击。”
松井石根拿着这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战报。
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撕碎它,想怒吼,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追击。
哪怕用牙咬,也要从陈树坤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但他张了张嘴。
最终,只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的喘息。
追击?拿什么追?
他现在手里,还能组织起一支成建制、有战斗力的追击部队吗?
就算组织起来,追上去。
是给陈树坤的殿后部队送菜。
还是给那些在天空盘旋的中国战机当靶子?
他只能像一尊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泥塑。
呆呆地站在原地。
透过掩体狭窄的观察孔,望向南方。
那里,中国军队撤离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
他仿佛能看到陈树坤站在某辆指挥车上。
回头投来那漫不经心的一瞥。
以及嘴角那抹冰冷的、充满嘲讽的笑意。
帝国陆军大将,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
在这场他自以为必胜的总攻中,一败涂地。
不是败于战术,不是败于勇气。
而是败于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抗衡的。
简单粗暴到极致的——火力碾压和后勤碾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
在将他最精锐的部队炸成废墟之后。
从容不迫地、大摇大摆地离开。
而他,连派出一支象征性的追击部队,都做不到。
这是何等的耻辱!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染红了手中那份战报,也染红了他胸前金色的将官略绶。
松井石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司令官阁下!”
“军医!快叫军医!”
掩体内,顿时一片混乱。
法租界,洋楼顶层。
皮埃尔·杜邦靠在墙上,终于缓过一口气。
窗外的爆炸声已经基本停歇。
只剩下零星的炮声和远处废墟燃烧的噼啪声。
天空依旧被浓烟笼罩,但东方。
一抹顽强的阳光终于刺破了烟幕,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边。
拿起望远镜,再次望向苏州河北岸。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被巨型犁铧反复耕耘过的焦黑土地。
和袅袅升起的、如同坟墓上升起的青烟般的余烬。
他又看向南方。
一条由卡车、装甲车、火炮和行军士兵组成的钢铁洪流。
正沿着公路,消失在南方地平线的烟尘之中。
井然有序,从容不迫。
杜邦颤抖着手,翻开那本沾满灰尘的笔记本。
找到空白的一页。
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他对这场“10.28苏州河地狱之火”的最终结语:
“炮击持续了近六小时。空战持续约一百四十分钟。
这是人类战争史上,最恐怖、最密集、最具毁灭性的联合火力打击。
没有之一。凡尔登、索姆河与之相比,如同儿戏。
苏州河北岸,日军四个最精锐的师团。
在黎明前的两个小时里,于钢铁与火焰的风暴中化为齑粉。
那个名叫陈树坤的中国年轻军阀。
在昨晚这一切之后,带着他的部队,消失了。
日军没有追击。
他们不能,也不敢,或者说,已经没有能力组织任何像样的追击了。
他用一场超越时代认知的、奢侈到令人绝望的毁灭性表演。
向全世界宣告:
在他的军队面前,所谓不可一世的‘皇军’。
不过是一群在红烧肉和冰可乐面前嫉妒到发狂。
在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如纸的可怜虫。
而他,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松井石根,帝国陆军大将。
只能跪在被他用炮弹亲手制造的废墟里,吐血目送。”
写完最后一个字。
杜邦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
他望着窗外那片依旧在冒烟的焦土。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远东的战争,不,世界的战争规则。
从今天起,被这个叫陈树坤的年轻人,彻底改写了。
越过法租界那些布满裂纹的屋顶。
越过缓缓流淌、漂浮着残骸和油污的苏州河。
越过那片仍在燃烧、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焦黑土地。
最终,定格在南方天际。
那里,朝阳终于艰难地完全挣脱了浓烟的束缚。
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而陈树坤的部队,那条灰色的钢铁长龙。
已经彻底消失在金光与硝烟交织的地平线之下。
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废墟。
和一个被彻底打懵、打残、打掉了所有骄傲的——
日本上海派遣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