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性的炮击,持续了不到三十分钟。
但对于杜邦等人来说,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当那令人灵魂战栗的轰鸣声稍有减弱时。
另一阵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轰鸣声。
又从东方的天际传来。
“那……那又是什么?”
瘫坐在地上的法国领事,挣扎着抬起头。
望向窗外那片被浓烟和火光映红的天空。
杜邦也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第二幅景象。
东方的天际。
那原本应该泛起鱼肚白、迎接黎明的地方。
此刻正被一片巨大无比的、由无数黑点组成的“乌云”,缓缓遮蔽。
那不是自然的云。
那是钢铁的云!
数百个黑点,排列成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庞大编队。
正朝着苏州河方向,压来。
随着距离拉近,轮廓逐渐清晰——
是飞机!无数架飞机!
体型庞大的双发轰炸机,如同空中堡垒。
身形矫健的单发战斗机,如同护航的蜂群。
它们发动机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
形成一种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嗡嗡声。
仿佛天空本身,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轰炸机……还有战斗机……这么多……
上帝啊,他到底有多少飞机?!”
法国武官扒着窗户,失声叫道。
他粗略目测,仅仅轰炸机就超过了两百架!
护航的战斗机,数量更是只多不少!
“五百架?六百架?还是更多?”
杜邦感到一阵眩晕。
“这些飞机……比我们法国空军现在能起飞的全部家当还要多!
一个中国军阀,怎么可能拥有如此规模的现代化空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
从西北、西南等方向,也传来了同样的引擎轰鸣。
更多的黑点出现在天际线上。
加入到这遮天蔽日的机群之中。
整个上海的天空,仿佛都被这钢铁的羽翼所覆盖、所统治。
日军的反应不能算慢。
几乎在中国空军机群出现的同时。
从周边各个机场,一片片银灰色的“苍蝇”也嗡嗡叫着强行升空。
试图拦截。
那是日军的九七式、九六式战斗机。
数量同样不少,带着绝望的、自杀式的决绝。
迎面撞向中国空军的庞大机群。
双方机群,在苏州河上空。
在这片刚刚被炮火耕耘过一遍的焦土上空。
轰然对撞!
刹那间。
原本就如同末日般的天空,变得更加狂暴和混乱。
“嗒嗒嗒嗒嗒——!!!”
“咚咚咚咚咚——!!!”
航空机枪和机炮的嘶吼声,压过了引擎的轰鸣。
无数道炽热的曳光弹轨迹,在空中疯狂地交织、穿梭。
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双方的战机在这张网中翻滚、俯冲、拉升、咬尾。
引擎的尖啸和机枪的咆哮,震耳欲聋。
不断有飞机被击中。
日军的九七式战斗机,在性能全面碾压的Bf-109面前。
显得笨拙而脆弱。
它们往往在第一个照面就被咬住。
随即被致命的20毫米机炮炮弹,撕碎机翼、打爆油箱。
化作一团团凄厉燃烧的火球,拖着浓烟哀嚎着坠落大地。
空战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态势。
不断有日军战机拖着黑烟栽向地面。
而中国空军的轰炸机群,虽然也有少数损失。
但庞大的主体编队,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如同移动的死亡山脉,坚定不移地向着日军纵深飞去。
“损失比……太悬殊了……”
杜邦举着望远镜的手在颤抖。
他亲眼看到一架Bf-109垂直俯冲而下。
机炮喷吐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
将一架九七式战斗机凌空打爆。
那架日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
就化作了一团绚烂而短暂的烟花。
“至少五比一,甚至更高……”
法国武官脸色苍白地评估着。
“这根本不是空战,这是……收割。”
突破了日军孱弱拦截的轰炸机群。
终于飞临了日军阵地的上空。
它们的目标,不是已经被炮火犁平的前沿。
而是日军的纵深——
炮兵阵地、弹药库、补给站、预备队集结地、指挥所。
弹舱门,打开了。
刹那间。
天空仿佛下起了一场钢铁与死亡之雨。
不是一颗颗。
是一串串、一排排、一片片!
高爆弹、燃烧弹、子母弹……
无数黑点从轰炸机的机腹倾泻而下。
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
均匀地、冷酷地、覆盖性地“涂抹”在日军的纵深阵地上。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比之前炮击更加沉闷、但同样密集和恐怖的爆炸声。
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大地再次开始剧烈颤抖。
一朵朵暗红色的、夹杂着黑色浓烟的蘑菇云。
在日军纵深升起,迅速扩大,彼此相连。
最终形成了一道新的、更加广阔的火焰与浓烟之墙。
与前沿的炮火地狱,交相辉映。
天空在燃烧。
大地在燃烧。
空气在燃烧。
整个苏州河北岸,纵深数十公里的区域。
彻底化作了烈焰与钢铁肆虐的炼狱。
爆炸的火光,将黎明前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浓烟升腾数千米,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让白昼,如同诡异的黄昏。
法租界的小楼,在持续不断的冲击波中瑟瑟发抖。
窗玻璃终于不堪重负,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裂成了蛛网般的碎片。
杜邦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着发软的双腿。
用最后一点力气,在手背上补上了最后几句记录。
字迹歪斜得几乎无法辨认:
“空战……规模史无前例……
双方投入战机超过八百架……
亚洲史上最大空战……
中国空军占据绝对优势……
轰炸机群正进行地毯式轰炸……
日军纵深……也在被抹去……
陈树坤……他不是一个军阀……
他是……战争的化身……”
写完,他虚脱般地滑坐在地。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那副末日般的景象。
作为经历过凡尔登绞肉机的老兵。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战争的极限。
今天,陈树坤用一场超越时代、超越想象的毁灭性打击。
彻底刷新了他,也刷新了整个世界。
对于“现代战争”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