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法租界。
靠近苏州河的六层洋楼顶层。
凌晨五点二十五分。
这里是《费加罗报》记者皮埃尔·杜邦的临时观察点。
厚厚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一半。
巨大的落地窗前,架着高倍望远镜。
杜邦穿着厚厚的呢子大衣,依旧冻得发抖。
但他握着钢笔的手,却稳定有力。
借着昏暗的台灯光,在皮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房间里还有法国领事和几名武官。
他们同样面色凝重地望着窗外。
北岸日军阵地上,零星的火把和隐约的人喊马嘶。
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10月28日,凌晨5点25分。”
杜邦写下时间,笔尖顿了顿。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日军七个师团已全部集结完毕。
一场决定上海命运的总攻,即将在拂晓发动。
陈树坤将军的部队虽然创造了奇迹。
但面对如此规模的全力一击。
他们的防线,恐怕撑不住了。
上海的命运,悬于一线。”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对身旁的法国领事低声道:
“领事先生,看来天一亮,上海就要易主了。”
法国领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语气带着欧洲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可怜的中国人。他们已经战斗得够英勇了。
但实力差距太大了。陈树坤将军的神话,恐怕要终结了。”
就在此时——
“那是什么光?!”
年轻的武官突然指着南岸,失声叫道。
所有人瞬间转头。
只见苏州河南岸。
那原本沉寂在黑暗中的地平线上。
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了一点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突兀。
瞬间撕裂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将观察所里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一片惨白!
不,不是一点!
是十点!百点!千点!万点!
零点几秒内。
无数道同样炽烈的白光。
如同地狱中迸发的熔岩。
又像是无数沉睡的雷霆,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从南岸漫长战线的无数个点上,同时爆发!
它们先是星星点点。
随即连成一片。
最终汇聚成一道横亘整个地平线的、巨大无比的光之海!
这光海以无可阻挡的狂暴姿态,猛然向上腾起。
瞬间吞噬了天空与大地的分野。
将方圆数十公里内的一切,都染成了病态的、令人心悸的惨白色!
“上帝啊……”
杜邦张大了嘴。
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他毫无所觉。
这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
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永恒般漫长。
然后,声音传来了。
不是“轰”、“轰”的炮声。
是“嗡——————!!!!!!”
一种低沉到极致、浑厚到极致、仿佛来自大地核心的恐怖咆哮!
这不是一声巨响。
是无数声巨响叠加、挤压、融合在一起。
形成的足以撕裂耳膜、震碎内脏的持续性轰鸣!
它不像声音。
更像是一种实质性的、狂暴的冲击波。
以肉眼可见的波纹形态,从南岸猛然扩散开来。
狠狠撞在法租界的建筑上!
“轰隆隆隆——!!!”
脚下的柚木地板在疯狂颤抖!
头顶的水晶吊灯发出尖锐的哀鸣,疯狂摇摆!
窗户玻璃剧烈震动,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中,瀑布般倾泻而下!
“炮击!是炮击!天哪!这是什么炮击!”
法国领事死死抓住窗框才没有摔倒。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
杜邦扑到望远镜前。
手抖得几乎无法对焦。
他强迫自己镇定,将眼睛凑到目镜上。
下一秒。
他看到了此生永难磨灭的地狱景象。
望远镜的视野里。
苏州河北岸。
日军精心构筑、密密麻麻布满了士兵和武器的攻击出发阵地。
在刚才那毁灭性的白光闪过之后。
此刻已经被一片不断翻滚、扩张、咆哮的火焰与浓烟之墙,彻底吞没!
那不是一发发炮弹炸起的零星火球。
那是一整片大地,在同时爆炸、燃烧、崩塌!
无数团巨大的暗红色火球,从地下被强行撕扯出来。
疯狂地膨胀、相连,形成一片接天连地的火海!
浓烟不是一缕缕升起。
是如同地狱释放出的墨汁巨兽。
狂暴地翻滚着冲向天空,与低垂的乌云混合在一起,遮天蔽日!
在火焰和浓烟的缝隙中。
偶尔能瞥见更加恐怖的细节:
整段整段的战壕,像玩具一样被抛向空中,然后撕成碎片。
沙袋、木料、枪械、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的人体残骸。
在爆炸的气浪中,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飞舞。
钢筋混凝土的永备工事。
在持续不断的、密度高到令人发指的爆炸中。
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坍塌、粉碎、消失……
这不是炮火覆盖。
这是洗地。
是用钢铁和火焰构成的巨型犁铧。
将一片土地,连同上面的一切生命和造物。
从物理上,彻底抹去。
杜邦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牙齿咯咯作响。
他猛地转身,扑到桌子旁。
捡起掉落的钢笔,也顾不得找纸。
直接在自己的手背上,用颤抖的字迹飞快地写道:
“5:30,南岸……无法形容的炮击……
不是炮击,是地狱之门打开……
凡尔登?不,比凡尔登猛烈十倍、百倍……
整个北岸在燃烧,在爆炸……
每分钟落弹……数千发?或许更多……
苏州河北岸,正在被从地图上抹去……
上帝……原谅我贫乏的语言……”
法国领事也挣扎着凑到另一架望远镜前。
只看了一眼,就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面色如土,喃喃道:
“这……这是陈树坤?一个中国军阀?
他的炮兵火力……比我们整个法国陆军在凡尔登投入的炮火还要猛烈……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那持续不断、仿佛永无休止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
和脚下大地,永不停息的、绝望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