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日 15:00
总统府。
外宾接待室。
冷白色的灯光。
照在锃亮的红木家具上。
反射出冰冷的光。
气氛与会议室截然不同。
带着一种彬彬有礼下的剑拔弩张。
英国驻华大使卡尔爵士。
法国驻华大使那齐亚。
美国驻华大使詹森。
三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面色严肃。
像三座冰冷的雕像。
委员长坐在主位。
何应钦、王宠惠陪坐一旁。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无奈。
卡尔爵士首先发难。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
语气是典型的不列颠式傲慢与强硬。
“委员长阁下。
我们代表本国政府。
就日前在上海法租界发生的严重事件。
向贵国政府提出最强烈抗议。
贵国将领陈树坤。
在未经任何外交程序、未获租界当局允许的情况下。
悍然派兵进入法租界。
实施武装行动。
拘捕并处决人员。
这严重违反了相关条约与国际法准则。
是对租界主权不可容忍的侵犯!”
那齐亚大使紧接着发言。
带着高卢人特有的激动。
“委员长阁下。
法兰西共和国对此次事件表示极度震惊和遗憾!
陈树坤将军的行为是野蛮的。
是对法兰西尊严的挑衅!
我们要求贵国政府立即严惩肇事者。
向我国道歉并赔偿一切损失。
并保证此类事件绝不再发生!”
詹森大使相对委婉。
但立场同样明确。
“委员长阁下。
美利坚合众国政府一贯尊重中国主权。
但也必须指出。
陈将军的行为破坏了上海的国际秩序与稳定。
不利于目前艰苦的抗战大局。
我们希望贵国政府能够有效约束前线将领。
通过外交渠道解决争端。”
委员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沉重。
他叹了口气。
摊开手。
用那口带着浓重浙江口音的官话说道。
“三位大使先生。
你们所说的。
我都理解。
对于发生在上海的事件。
国民政府也深感痛心。”
他话锋一转。
语气变得极为“推心置腹”。
“但是。
三位有所不知啊。
陈树坤将军所部。
虽名义上隶属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指挥。
然其部属多为粤军旧部。
人事、财政、补给。
向来……自成体系。
中央的政令、军令。
到了他那里。
往往……大打折扣。
此次事件。
中央也是事后才得知。
亦是震惊不已啊!”
何应钦在一旁适时地补充。
一脸苦相。
“是啊。三位大使。
陈将军手握重兵。
坐镇淞沪前线。
肩负保卫国家之重任。
此时此刻。
中央……实在不宜对其采取过激措施。
以免影响战局。
动摇军心。
还望三位大使体谅我方的难处。”
卡尔爵士皱紧眉头。
“委员长阁下。
您的意思是。
国民政府无法控制自己的前线将领?
这简直是……不可想象!”
委员长苦笑着摇头。
那笑容里带着七分无奈。
三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卡尔爵士。
中国的情况。
与贵国有所不同。
各地将领。
拥兵自重。
由来已久。
中央……也是有心无力啊。”
他顿了顿。
仿佛突然想到什么。
说道。
“既然此事因陈树坤将军而起。
三位大使又如此关切。
不如……由我安排。
三位直接与陈将军沟通?
他现在就在上海前线。
想必能亲自向三位解释。”
直接把皮球踢给了陈树坤。
三位大使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知道委员长这是在推诿卸责。
但又无法反驳。
陈树坤的强势和独立性。
他们通过法租界事件已看得清清楚楚。
去找陈树坤“沟通”?
想想鲍黛芝的狼狈模样。
想想那黑洞洞的炮口和冰冷的封锁线。
三人都明智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詹森大使最后说道。
“委员长阁下。
我们希望贵国政府能够切实负起责任。
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维护各国在华合法权益。
目前的战争局势已经非常困难。
我们不希望看到更多的……不稳定因素。”
一场本该是严厉施压的外交交涉。
最终在委员长精湛的“甩锅”表演。
和列强面对陈树坤铁腕事实的忌惮下。
不了了之。
三位大使带着失望和疑虑离开。
他们明白。
这个孱弱的中央政府。
在真正的硬实力面前。
什么也保证不了。
10月4日 09:00
总统府。
大会议室。
刺眼的白炽灯。
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更大的争吵在这里爆发。
议题直接而残酷。
上海眼看难保。
南京。
守还是不守?
谁来守?
怎么守?
长桌两旁。
将星云集。
但气氛压抑而充满火药味。
空气中的烟味。
浓得几乎化不开。
何应钦作为军政部长。
率先定了调子。
他语气“沉稳”。
带着精明的算计。
“南京是首都。
是国父陵寝所在。
国际观瞻所系。
自然不能不战而退。
否则无法向国人、向友邦交代。”
他话锋一转。
“然而。
从纯军事角度考量。
南京地形不利防守。
北临长江。
三面环山。
实则易攻难守。
日军挟淞沪新胜之威。
海陆空占绝对优势。
我军新遭挫败。
精锐损耗甚巨。
残部疲惫。
士气有待重整。
若在南京与敌硬拼。
恐重蹈淞沪覆辙。
将最后一点本钱也拼光。
因此。
我建议。
应做象征性之坚强抵抗。
予敌重大杀伤、彰显我抗战决心后。
即主动撤出。
向武汉、长沙方向转移。
保存实力。
以利长期抗战。”
话说得冠冕堂皇。
核心就一句。
嫡系中央军不能再填进去了。
要撤。
话音刚落。
白崇禧就冷笑一声。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何部长高见。
保存实力。
这话说得漂亮。
只是不知。
这要保存的。
是哪部分的实力?
淞沪战场。
我桂系六个旅顶上去。
不到五天。
伤亡过半。
撤下来时。
连完整建制都凑不齐!
可有些部队。
号称精锐。
一枪未放。
跑得比谁都快!
现在说要保存实力。
早干嘛去了?!”
他目光如电。
扫过陈诚、顾祝同等人。
这话就差直接点“中央军嫡系”的名了。
陈诚脸色一沉。
猛地一拍桌子。
茶杯震得跳了起来。
“白健生!你什么意思?
淞沪会战。
我十八军伤亡何等惨重。
天下皆知!
你们桂系牺牲大。
我中央军将士的血就流得少吗?
现在大敌当前。
不思团结御侮。
反倒在此攻讦同袍。
是何居心?!”
“同袍?”
白崇禧毫不退让。
语带讥讽。
“陈辞修。
你也配提同袍?
你十八军是伤亡不小。
可你手里攥着的那些德械师、调整师呢?
放在二线看戏。
保存得倒是完好!
现在说要守南京。
好啊。
把这些真正能打的拉上去守!
我白崇禧第一个支持!
可你们舍得吗?!”
“你!”
陈诚气得脸色发白。
手指着白崇禧。
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白崇禧说的。
至少部分是事实。
嫡系中的嫡系。
确实被有意无意地“保存”着。
何应钦见火候差不多了。
又出来和稀泥。
“好了好了。
健生兄。
辞修兄。
都少说两句。
大家都是为党国。
为抗战。
目标一致嘛。
眼下是讨论南京防务。
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翻旧账?”
白崇禧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目光灼灼。
“何部长。
这不是翻旧账。
这是算总账!
打仗要公平!
不能总让我们这些杂牌去堵枪眼。
你们嫡系在后面摘桃子!
守南京可以。
怎么守。
谁去打头阵。
谁当预备队。
今天必须说清楚!
不然。
这南京。
谁爱守谁守去!”
会议顿时陷入僵局。
守南京政治正确。
但谁也不愿把自己的嫡系。
填进这个看上去必死的坑里。
派系倾轧。
矛盾公开化。
就在这时。
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我来守!”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坐在后排的军法执行总监、一级上将唐生智。
缓缓站了起来。
他年过半百。
身材清瘦。
此刻却挺直腰板。
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然。
“南京是首都!
是国父陵寝所在!
更是全国军民抗战精神之所系!”
唐生智声音提高。
带着湖南口音。
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岂能轻言放弃?
未战先怯。
何以面对全国同胞?
何以告慰国父在天之灵?!”
他目光扫过众人。
尤其在何应钦、陈诚脸上停留片刻。
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有些人。
整天把‘保存实力’、‘长期抗战’挂在嘴边!
我看是保存自家实力。
长期观望吧!
日军还没到。
就想着跑。
这仗还怎么打?!”
他猛地一拍胸膛。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慷慨激昂。
“我唐生智。
虽然多年未直接带兵。
但报国之心未冷。
杀敌之志犹存!
今日。
我愿立下军令状!
南京。
我唐生智来守!
城在。
人在!
城亡。
人亡!
誓与南京共存亡!”
一番话。
掷地有声。
把在场不少人都震住了。
连白崇禧都挑了挑眉。
重新打量起这位许久未在战阵前显山露水的“老前辈”。
顾祝同迟疑道。
“孟潇兄。
守城非儿戏。
日军势大。
南京能守多久?
你有把握吗?”
唐生智昂首道。
“守多久不敢夸口!
但我唐生智。
绝不做弃城而逃的懦夫!
委员长信我。
给我兵。
给我权。
我唐生智就敢打!
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流尽最后一滴血。
也绝不让日本人轻易踏进南京城一步!”
私下里。
委员长微微侧身。
对身旁的何应钦低语。
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唐孟潇主动请缨。
正好。
他资历老。
威望有。
让他守。
打给国人看。
打给洋人看。
守住了。
是中央领导有方。
是我们的功劳。
守不住……
那也是他唐生智指挥不力。
丧师失地。
正好。
我们那些从上海撤下来的部队。
也需要时间整顿……”
何应钦心领神会。
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最终。
在一片复杂的目光和心思中。
会议“一致决定”。
任命唐生智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
全权负责南京保卫战。
从淞沪战场撤下的部队。
从江西、浙江等地急调来的部队。
以及南京原有的卫戍部队。
共计十万余人。
统归其指挥。
固守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