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日 11:00
南京。
总统府会议室。
烟雾缭绕。
气氛沉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
长条会议桌旁。
坐着委员长、何应钦、白崇禧、陈诚、顾祝同、张治中。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文件。
但多数人眉头紧锁。
眼神飘忽。
南京市长马超俊正在做汇报。
语气沉重而无奈。
“……委座,诸位长官。
南京市民目前登记在册者约百万。
经多方动员劝导。
目前已通过水陆途径撤离者。
约五十余万。
然所余近半。
多为赤贫之家、老弱妇孺。
既无资财购置车船。
亦无力长途跋涉。
市府财政早已捉襟见肘。
实无力提供足够舟车与沿途给养……”
委员长皱着眉。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政府有难处。
这个可以理解。
但要晓谕市民。
能走的。
务必尽快走。
走不了的……
也要想办法自行安置。
上海那边。
陈树坤还在打。
日本人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过来嘛。
留在南京。
暂时……还是安全的。”
他说“暂时安全”时。
语气并无多少把握。
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和推诿。
何应钦立刻接话。
带着惯常的官僚腔调。
“委座所言极是。
当务之急。
是稳定人心。
避免恐慌。
可令警察局、保甲长加强宣讲。
陈明利害。
至于实在无力迁徙者……
唉。
战争时期。
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白崇禧在一旁冷眼旁观。
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牺牲?
牺牲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
资源委员会主任翁文灏接着汇报。
语调稍显积极。
“委座。
关于工厂设备内迁一事。
进展尚可。
上海、苏州、无锡等地重要厂矿之机器。
十之六七已拆卸装船。
正沿江西运。
然……”
他迟疑了一下。
看了一眼委员长的脸色。
继续道。
“然陈树坤所部多次来电。
甚至派员接洽。
要求将部分机器设备。
特别是五金、机械、化工类。
转运至其控制的湖南、广东等地。
以就地建立军工产能。
支援前线。
此事……应如何回复?”
委员长几乎是不假思索。
断然道。
“不可!
湖南、广东。
非中央政府完全掌控之区。
设备给了陈树坤。
岂非助长其势?
所有内迁设备。
必须全部、完整运抵重庆!
四川乃我抗战根基。
绝不容有失!”
“是。卑职明白。”
翁文灏低头记录。
心中却是一叹。
前线将士浴血拼杀。
急需补充。
可这门户之见、派系之争。
却高于一切。
会议在一种压抑而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继续。
讨论着番号、补给、防线等空洞议题。
对城外日益临近的烽火。
和城内百万百姓的惶恐。
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与此同时。
南京下关码头。
正午的阳光惨白刺眼。
照在泥泞的江岸上。
照在密密麻麻、绝望的脸上。
这里是人间的修罗场。
是末日图景的缩影。
江岸上。
人山人海。
哭喊震天。
拖家带口的百姓。
挑着担子、背着破包袱。
挤在污浊的泥地里。
眼巴巴望着江中。
那几艘冒着黑烟、吃水很深的轮船。
更多的难民。
从城门方向源源不断涌来。
将码头区域塞得水泄不通。
踩掉的鞋子、散落的行李、被挤倒的老人孩子。
随处可见。
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士兵。
挥舞着警棍、枪托。
呵斥、推搡。
试图在混乱中。
维持一条通往趸船的狭窄通道。
但这通道。
只对少数人开放。
“让开!都让开!
长官家眷登船!”
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
粗暴地推开人群。
护着几个穿绸裹缎、珠光宝气的女眷。
和哭闹的孩子。
趾高气扬地走向栈桥。
他们身后跟着挑夫。
沉重的箱笼压弯了扁担。
连红木梳妆台都被搬上了船。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
抱着一个面黄肌瘦、不停咳嗽的小男孩。
跪在通道边。
对着一个戴眼镜的官员磕头。
额头在粗糙的石板上。
撞得砰砰响。
渗出血迹。
“老爷!行行好!
让我孙儿上船吧!
他爹死在闸北了。
他娘病得起不来。
就剩这根独苗了!
他烧了三天了。
再不找大夫就没了!
求求您。
行行好……”
那官员正忙着清点登船人员名单。
不耐烦地挥挥手。
像赶苍蝇一样。
“滚滚滚!没看见满了吗?
这是王师长的家眷船!
你算什么东西?
再堵在这儿。
以扰乱秩序论处!”
说着。
竟抬脚向老妇肩膀踹去。
老妇猝不及防。
被踹得向后仰倒。
怀里的孩子脱手飞出。
摔在几步外的泥水里。
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嚎。
老妇顾不得疼痛。
连滚爬爬扑过去抱起孙子。
祖孙俩在泥浆里。
哭成一团。
旁边的人群敢怒不敢言。
眼神麻木而绝望。
像一潭死水。
不远处。
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的中年商人。
悄悄凑近另一个管事的军官。
袖子里滑出几卷用红纸裹着的大洋。
不动声色地塞进军官手里。
低声道。
“老总。
行个方便。
我一家七口。
就占个角落……”
那军官掂了掂手里的分量。
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下巴朝船尾方向一努。
“那边。
船尾还能挤挤。
动作快点!”
商人千恩万谢。
连忙招呼抱着箱笼、惊慌失措的家人。
跟着军官指点的方向。
挤了过去。
更多的百姓。
则只能在绝望中。
看着那轮船拉响汽笛。
缓缓离开码头。
驶向烟雾迷蒙的上游。
他们中的许多人。
将永远也等不到下一艘船。
码头的墙壁上。
用石灰水刷着刺目的大字。
“保卫大南京!”
“誓与首都共存亡!”
标语在难民绝望的眼神。
和婴儿的啼哭声中。
显得格外苍白和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