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 18:00
傍晚。
夕阳的余晖。
将法租界的建筑。
镀上一层暗金色。
紧张的气氛在看不见的地方弥漫。
但表面上。
依旧“繁华依旧”。
陈树坤的“温和”照会。
已经送到了鲍黛芝的案头。
几乎同一时间。
消息灵通人士。
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指挥部的保密电话。
骤然响起。
陈树坤看了一眼号码。
来自法租界。
他示意参谋接起。
参谋听了一句。
捂住话筒。
低声道:
“总司令。
是黄金荣。”
陈树坤眼中寒光一闪。
走过去接过话筒。
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
传来苍老而傲慢的宁波腔上海话。
是黄金荣特有的声音。
“陈总司令?久仰大名啊。
我是黄金荣。”
“黄老板。
有事?”
陈树坤语气平淡。
听不出喜怒。
“哈哈。
陈总司令快人快语。
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黄金荣干笑两声。
“听说。
总司令对啸林老弟。
有些误会?
啸林这个人。
脾气是冲了点。
做事有时候也不过脑子。
但大家都是上海滩混饭吃的。
打打杀杀多伤和气?
这样。
我黄金荣做个和事佬。
啸林那边。
我让他摆酒赔罪。
另外。
我私人捐三十万现大洋。
给前线将士买些药品、吃食。
略表心意。
陈总司令。
你看。
给我黄金荣一个面子。
这事。
就算揭过去了。
如何?”
十万大洋。
战时是一笔巨款。
黄金荣觉得。
这个价码。
足够买张啸林一条命。
也足够显示他“上海滩皇帝”的面子。
陈树坤拿着话筒。
沉默了三秒钟。
就在黄金荣以为对方在考虑时。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却充满讽刺的冷笑。
“黄老板。”
陈树坤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冰冷地敲在黄金荣耳膜上。
“你的面子?
你的面子。
值多少钱?
值不值那被张啸林活埋的七十二个抗日志士的命?
值不值那一千两百个被他卖给日本人、生死不知的同胞的命?
值不值那六百个被他推进火坑、再无音讯的女子的清白和性命?
值不值租界里那三百多个活活饿死、病死的百姓?”
黄金荣被这一连串诘问。
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陈树坤继续道。
语气转为森然。
“你在上海滩几十年。
开烟馆。
设赌场。
放印子钱。
贩人口。
巧取豪夺。
逼良为娼。
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黄金荣。
你的面子。
在我这里。
一文不值。
你那三十万大洋。
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
张啸林。
我杀定了。
你要是再敢替他求情。
或者暗中使绊子……”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我连你一起抓。
你的黄公馆。
我想拆。
随时能拆成平地。
你不信。
可以试试。”
说完。
不等黄金荣反应。
直接挂断了电话。
法租界。
黄公馆。
奢华的书房里。
黄金荣举着忙音阵阵的话筒。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变得铁青。
他猛地将昂贵的电话机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碎成零件。
“瘪三!给脸不要脸!
真以为有枪就了不起了?
这是在租界!
是在上海滩!”
但他骂归骂。
胸口却剧烈起伏。
一种久违的恐惧。
悄悄爬上心头。
陈树坤最后那句话。
不像虚言恫吓。
几分钟后。
电话再次响起。
是杜月笙。
杜月笙的语气圆滑客气得多。
甚至带着几分“自己人”的推心置腹。
“陈总司令。
勿要动气。
勿要动气。
黄老板年纪大了。
脾气急。
您多包涵。
啸林这次。
确实做得太出格。
该罚。
该重重地罚!
这样。
陈总司令。
您高抬贵手。
留他一条性命。
我让他当众给您磕头认错。
把他那些不义之财。
全部捐出来抗日!
另外。
我在租界、在香港还有些关系。
今后前线需要什么药品、物资。
我杜月笙倾家荡产也帮您筹措!
江湖留一线。
日后好相见嘛。
毕竟。
这上海滩。
花花世界。
多个朋友。
总比多个敌人好。
您说是不是?”
陈树坤静静地听他说完。
缓缓开口。
“杜先生。
我陈树坤这里。
没有江湖。
只有国法。
江湖道义。
大不过民族大义。
私人交情。
重不过家国血仇。
张啸林犯的是叛国罪、汉奸罪、杀人罪。
铁证如山。
罪无可赦。
他。
只有死路一条。”
他语气陡然转厉。
“至于你。
杜月笙。
你和黄金荣最好立刻收敛。
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再敢跟日本人。
跟汉奸。
跟任何破坏抗战的人或事沾上一点边……
张啸林的下场。
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陈总司令。
您听我解释……”
杜月笙还想再说。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
杜公馆。
杜月笙缓缓放下话筒。
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
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靠在太师椅上。
久久不语。
一旁的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先生。
陈树坤他……”
杜月笙长叹一声。
揉了揉眉心。
颓然道:
“这个陈树坤……
是个六亲不认、油盐不进的疯子。
他眼里。
只有他的国。
他的法。
他的兵。
他的百姓。
我们这套……
不管用了。
通知下去。
所有生意。
特别是和日本人、和‘新亚会’有牵扯的。
全部立刻切断。
把手脚擦干净。
最近。
都给我缩起头来做人了。”
他知道。
上海滩的天。
真的变了。
那个凭兄弟义气、银元手枪就能呼风唤雨的时代。
在陈树坤的钢铁洪流和冰冷国法面前。
正在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