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
晨。
天色未明。
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上海北郊。
刘行镇外围主阵地。
战壕里弥漫着泥土、汗水和铁锈的味道。
老兵王铁柱,仔细检查着手中的步枪。
又把几枚手榴弹的盖子拧松。
整齐地排在胸前的弹药袋旁。
他旁边。
是新兵小石头。
才十七岁。
脸色发白。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战壕壁的泥土。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怕了?”
王铁柱没抬头。
低声问。
小石头哆嗦了一下。
强撑着:“不……不怕!”
“放屁。”
王铁柱哼了一声。
“老子第一次挨炮,裤裆都湿了。
怕,不丢人。
别让怕管住你的手脚就行。
记住我教你的。
炮响了,就缩在防炮洞里,抱头,张嘴。
炮停了,立刻上阵地。
别管耳朵嗡嗡响。
先找你的枪。
再看准了鬼子打。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别露头太久。”
“知……知道了,班长。”
“还有,”
王铁柱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浑浊,却沉稳如磐石。
“咱们在这儿,多顶一会儿。
南京城里的爹娘娃子,就能多跑远一点儿。
明白不?”
小石头重重点头。
眼中多了点光。
“明白!”
就在这时。
天边传来一阵低沉、诡异的嗡鸣声。
仿佛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
由远及近。
迅速变成撕裂布帛般的尖啸!
“炮击——!进洞——!!!”
王铁柱脸色一变。
一把将小石头拽进旁边的加固防炮洞。
自己也猛地缩了进去。
用身体死死护住新兵。
下一瞬。
天崩地裂!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不是一声。
不是一片。
是整个天地都在怒吼、在震颤!
成百上千门日军重炮同时开火。
炮弹如同疾风暴雨般,倾泻在我军阵地上。
瞬间,火光冲天。
硝烟弥漫。
大地像发疯的巨兽般,剧烈颠簸、摇晃。
冲击波裹挟着泥土、碎石、弹片。
横扫过战壕表面。
防炮洞顶部的原木和覆土,簌簌落下。
灰尘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
小石头被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耳朵里只有尖锐的鸣响。
什么也听不见。
他惊恐地看着洞顶。
感觉下一刻整个洞就会塌下来。
王铁柱死死捂住他的耳朵。
张大嘴,示意他也这样做。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当炮声终于开始向阵地后方延伸时。
王铁柱甩了甩头上的土。
一脚踹开洞口堆积的浮土。
探出头去。
阵地面目全非。
熟悉的战壕被炸得支离破碎。
交通壕多处中断。
铁丝网和鹿砦化为齑粉。
几个来不及进洞的倒霉哨位。
连同他们的机枪,已经消失不见。
只留下巨大的弹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鬼子上来了!准备战斗——!!!”
观察哨嘶哑的吼声传来。
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
可以看到地平线上。
黄褐色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
无边无际。
缓缓漫过焦黑的土地。
向阵地涌来。
刺刀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上阵地!”
王铁柱抄起枪。
把还在耳鸣的小石头拉起来。
“跟着我!看我打哪你就打哪!
手榴弹听我命令再扔!”
残存的士兵们。
从各个防炮洞、掩体里钻出来。
沉默而迅速地进入射击位置。
没有人说话。
只有拉动枪栓、搬运弹药箱的金属碰撞声。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打!!!”
阵地上幸存的轻重机枪,率先开火。
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步枪也纷纷打响。
冲锋的日军,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
前排齐刷刷倒下。
但后面的人毫无惧色。
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嚎叫着冲锋。
军官的军刀,在人群中挥舞。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日军凭着绝对的人数优势。
一波接一波地冲击。
我军阵地多处被突破。
双方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王铁柱的刺刀已经捅弯。
他抢过一把工兵铲。
将一个鬼子半个脑袋削飞。
鲜血喷了他一脸。
小石头打光了子弹。
抡起步枪,砸碎了一个鬼子的下巴。
自己也被刺刀划开了胳膊。
鲜血直流。
“班长!右翼三排顶不住了!
鬼子从那边上来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连滚带爬过来报告。
王铁柱看了一眼。
三排的阵地,果然涌入了大量日军。
那面插在最高处的、被战火熏黑的军旗。
正在摇晃。
“小石头!还能动不?”
“能!”
“跟我来!二班的!还有气的,跟我去把三排的阵地抢回来!”
王铁柱嘶吼着。
端起步枪,率先跃出战壕。
七八个还能战斗的士兵。
包括胳膊受伤的小石头。
紧跟其后。
他们从侧后方冲向三排阵地。
用手榴弹开路。
用刺刀和枪托,与日军混战在一起。
王铁柱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工兵铲挥舞得虎虎生风。
连劈三个鬼子。
小石头跟在他身后。
用刺刀解决了一个试图偷袭班长的敌人。
就在他们即将与三排残部汇合。
稳住阵脚时。
一阵密集的子弹扫来。
噗噗噗!
王铁柱身体猛地一震。
前胸爆开几朵血花。
他踉跄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
手中的工兵铲,“当啷”落地。
“班长!!!”
小石头目眦欲裂。
扑上去扶住他。
王铁柱靠着断墙,缓缓坐下。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前襟。
他看了看小石头。
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面虽然千疮百孔、却依旧竖立着的军旗。
咧嘴想笑。
却涌出一口血沫。
“小子……旗……不能倒……”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
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布片。
塞到小石头手里。
那是从连队主旗上撕下的一角。
浸透了不知多少人的血。
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只有一种沉暗的红。
“守……守住……老百姓……在后面……”
王铁柱的眼神开始涣散。
声音低不可闻。
“班长!班长你别死!!”
小石头哭喊着。
王铁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石头握着那面染血的旗角。
呆了片刻。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和血污混在一起。
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他捡起班长掉落的工兵铲。
又从一个牺牲的战友身边。
抓起一挺打空了弹匣的捷克式轻机枪。
怒吼着,向着最近的日军冲去!
“小鬼子!我************——!!!”
这一天。
日军发动了大小十七次冲锋。
刘行镇外围阵地,几度易手。
血流成河。
直到夜幕降临。
日军才在遗尸数千后。
不甘地退去。
那面被战火燎去大半、只剩下巴掌大小布片的军旗。
依旧插在阵地的最高点。
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
像一声无声的呐喊。
接下来的9月29日、30日。
战斗以同样的惨烈模式重复着。
日军凭借兵力优势,不计伤亡地猛攻。
我军则依托残破的工事和巷战废墟。
节节抗击。
用血肉之躯,消耗着敌人的有生力量。
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
都有生命在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