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
下午。
刘行镇核心阵地。
已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能站着的士兵,已经不足一个连。
弹药将尽。
许多人在用捡来的日军武器战斗。
小石头脸上糊满了硝烟和血痂。
左臂的伤口简单捆扎着。
渗出血迹。
他靠在半截断墙后。
手里紧紧攥着那面血色的旗角。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再次集结的日军。
日军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
这次的进攻,显得有气无力。
突然。
日军后方传来一阵混乱和枪声。
紧接着。
一面更大的、虽然破损但依旧完整的军旗。
出现在阵地侧翼。
猎猎作响!
旗子下面。
是一群头戴钢盔、装备精良的士兵。
正以迅猛的火力,打击日军的侧翼。
是援军!
总司令派来的援军到了!
阵地上的守军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嘶哑的欢呼。
日军在两面夹击下。
终于彻底崩溃。
丢下大批尸体和伤员。
仓皇退去。
夕阳如血。
将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
小石头看着欢呼相拥的战友。
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握的旗角。
再望向那面在援军手中高高飘扬的军旗。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班长……我们……守住了……”
9月30日 14:00
上海。
法租界。
华懋饭店顶层露台。
这里视野极佳。
可以清晰地眺望北边和东边的战场。
开战前。
这里挤满了各国武官、外交官、记者。
他们端着咖啡或香槟。
像观看角斗一样。
兴致勃勃地预测着战局。
四天过去了。
露台上的人,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
无论是英国武官詹姆斯上校。
美国武官史迪威中校。
还是德国武官冯·法尔肯豪森。
抑或几位坚持到现在的记者。
都沉默地举着望远镜。
望着北方那片依旧硝烟弥漫、枪炮声零星作响的土地。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望远镜镜片偶尔反射的冷光。
和远处沉闷的、仿佛大地哀鸣的炮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露台上。
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詹姆斯上校放下昂贵的蔡司望远镜。
脸上早已没了四天前。
与人打赌“日军三天内踏平上海”时的轻松与笃定。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嘴唇紧抿。
半晌。
才用干涩的声音说:
“四天……五十万对十五万。
海空优势,火力十倍……
寸步未进。
自身伤亡……”
他顿了顿。
似乎在估算那个可怕的数字。
“恐怕已超过五万。”
法国武官拉法耶特少将,喃喃道:
“上帝……这简直……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只不过,被屠杀的,是进攻方。”
“我早就说过。”
冯·法尔肯豪森冷冷开口。
带着日耳曼人特有的刻板和一针见血。
“不要用看待旧式中国军队的眼光。
来看待陈树坤的部队。
他们拥有不亚于,甚至部分优于帝国陆军的装备。
更可怕的是,他们拥有一种……
我们欧洲军队在堑壕战后,似乎已经丢失的东西。”
“是什么?”
《泰晤士报》的记者乔治·霍格忍不住问。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无数观察。
“信念。
或者说,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意志。”
冯·法尔肯豪森指了指北方。
“你们听到的,不是绝望的呼喊。
而是……愤怒的咆哮。
他们在守卫的,不仅仅是阵地。
是身后的城市和百姓。
而日军……”
他顿了顿。
“只是在执行命令。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帝国荣耀’去送死。
这样的军队,五十万,五百万。
也填不满上海这片血肉磨坊。”
史迪威中校。
一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快速记录着。
此时停下笔。
抬起头。
望向那片焦土。
缓缓说道:
“我见过马恩河战役的惨烈。
见过凡尔登的绞肉机。
但我必须承认。
这里发生的一切。
在精神层面上,更加……震撼。
陈将军的部队,向我们展示了。
当一支军队知道自己为何而战时。
所能爆发出的力量。
足以颠覆一切纸面上的实力对比。”
他看向詹姆斯和拉法耶特。
“先生们,我们的政府,或许犯下了一个严重的战略误判。
我们以为喂饱日本。
就能让他们帮我们除掉一个潜在的东方竞争者。
但现在看来。
我们很可能制造了一个无法战胜的怪物——
不是陈树坤。
而是被我们逼到绝境、不得不拼死一战的。
整个中华民族的抵抗意志。
继续支持日本。
只会将这股力量彻底推向我们的对立面。
并且,让它变得更加仇恨,更加坚定。”
詹姆斯上校和拉法耶特少将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和一丝悔意。
他们想起了各自国内那些政客的盘算。
想起了那些运往日本的贷款、石油、技术图纸。
或许。
他们真的释放出了一个远比日本更加可怕的幽灵。
露台上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北风。
卷来了硝烟和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