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
只剩下委员长、何应钦、张治中三人。
窗外。
夕阳西下。
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血色的光。
透过窗户。
洒在地图上。
洒在上海的位置。
像一滩凝固的血。
委员长走到窗前。
望着北方。
久久不语。
“委座。”
何应钦低声问。
“您真的觉得。
我们能拿下上海?”
委员长没有回头。
“拿不拿得下。
都要打。”
他淡淡地说。
“这一仗。
不是为了上海。
是为了人心。”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委员长打断他。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一仗。
只能胜。
不能败。”
窗外。
血色夕阳。
愈发浓重了。
8月9日。
傍晚。
虹桥机场。
两名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
驾驶着摩托车。
强行闯入机场警戒区。
哨兵举旗示意停车。
摩托车非但没停。
反而加速冲向跑道。
“站住!
再不停车就开枪了!”
哨兵大声警告。
摩托车依旧横冲直撞。
“砰!”
枪响了。
大山勇夫中弹。
摩托车失控翻倒。
斋藤要藏爬起身。
拔出手枪还击。
“砰砰砰!”
更多的枪声响起。
五分钟后。
战斗结束。
两人倒在血泊中。
停止了呼吸。
这就是“虹桥机场事件”。
一个微不足道的火星。
却点燃了整个淞沪的火药桶。
8月10日。
凌晨。
苏州站。
夜色如墨。
一列军列缓缓驶入站台。
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
车轮碾过铁轨。
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车头上的青天白日旗。
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站台上。
早已挤满了人。
不是乘客。
是兵。
清一色的德式钢盔。
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
清一色的草黄色军装。
他们背着背包。
扛着机枪。
抬着迫击炮。
沉默地登上火车。
一节。
两节。
三节……
整整三十节车厢。
装满了士兵。
装满了武器。
装满了弹药。
火车头拉响汽笛。
“呜——”
汽笛长鸣。
撕裂了夜空。
火车缓缓启动。
驶出站台。
驶向东方。
驶向上海。
而这。
只是开始。
从8月10日到8月12日。
三天时间。
京沪铁路。
沪杭铁路。
苏嘉公路。
沪松公路……
每一条通往上海的道路上。
都挤满了军队。
铁路线上。
一列列军列首尾相连。
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钢铁长龙。
昼夜不停地向上海开进。
车头冒出的黑烟。
在天空中连成一片。
遮天蔽日。
车轮碾过铁轨。
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铁路两旁的民居。
窗户玻璃“哗啦啦”响个不停。
车厢里。
士兵们挤在一起。
或坐或站。
抱着步枪。
脸色严肃。
有些人在打盹。
有些人在写信。
有些人在擦枪。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机油味。
还有年轻士兵身上特有的。
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一个十七岁的小兵。
靠在车厢壁上。
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
笑得很甜。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
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拍了拍。
“等打完仗。”
他对自己说。
“等打完仗。
就回家娶她。”
旁边一个老兵。
正在磨刺刀。
“嚓嚓”的磨刀声。
在嘈杂的车厢里。
异常清晰。
“班长。”
小兵问。
“上海……是什么样的?”
老兵停下动作。
想了想。
“很大。
很繁华。
有很多洋楼。
有很多汽车。
有很多……漂亮姑娘。”
“那……我们能打赢吗?”
老兵看了他一眼。
笑了。
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能。
陈总司令在华北都打赢了。
咱们中央军。
还能输给日本人?”
小兵用力点头。
火车继续前进。
穿过黑夜。
穿过黎明。
驶向那座即将变成战场的不夜城。
公路上。
驴车、士兵、卡车组成的洪流。
一眼望不到头。
车轮卷起的尘土。
扬起几十米高。
像一场持续不断的沙尘暴。
阳光穿过尘土。
变得昏暗而迷离。
给这支行进的大军。
蒙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士兵们坐在卡车上。
抱着步枪。
脸色严肃。
他们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有些甚至只有十六七岁。
脸上还带着稚气。
但眼神里。
已经有了战士的坚毅。
更多的士兵。
是步行。
几十万人。
排成四路纵队。
迈着整齐的步伐。
沿着公路。
向着上海前进。
军靴踏地。
发出“咚咚”的闷响。
震得路边的树叶簌簌落下。
钢盔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海洋。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口号声此起彼伏。
在公路上回荡。
那是年轻的声音。
充满朝气。
充满力量。
也充满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
沿途的百姓。
扶老携幼。
站在路边。
默默地看着这支大军开过。
有人举起拳头。
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有人含泪往士兵怀里塞鸡蛋。
塞馒头。
塞煮好的红薯。
一个老大娘。
挎着篮子。
挨个给士兵发鞋垫。
那是她一针一线纳的。
厚厚的千层底。
能走很远的路。
“娃啊。
拿着。
路上穿。”
她把鞋垫塞进一个年轻士兵手里。
抹着眼泪。
“到了上海。
好好打鬼子。
给咱们中国人争口气!”
年轻士兵接过鞋垫。
眼圈红了。
立正。
敬礼。
“大娘放心。
我一定多杀鬼子!”
旁边。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扎着两个羊角辫。
抱着一束野花。
怯生生地走到一个士兵面前。
把花递过去。
“叔叔。
送给你。”
士兵愣了一下。
接过花。
蹲下身。
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谢谢你。
小朋友。”
“叔叔。
你要去打坏人吗?”
“嗯。”
“那……你要小心哦。”
士兵笑了。
笑容有些苦涩。
“好。
叔叔会小心的。”
大军继续前进。
沉默地。
坚定地。
向着上海。
向着那座即将变成血肉磨坊的城市。
前进。
8月12日。
夜。
上海。
闸北。
第八十八师指挥部。
夜色如墨。
只有指挥部的窗户。
透出微弱的灯光。
孙元良站在观察哨里。
用望远镜看着对面的日军阵地。
虹口。
杨树浦。
一栋栋楼房。
一扇扇窗户。
都黑洞洞的。
像一只只怪兽的眼睛。
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这边。
但他知道。
那些窗户后面。
是机枪。
是狙击手。
是掷弹筒。
“师座。
各团已进入指定位置。”
参谋长低声报告。
“一营在宝山路。
二营在天通庵。
三营在虹江路……
全部进入攻击位置。
只等命令。”
孙元良放下望远镜。
看了看怀表。
凌晨三点。
距离总攻。
还有两个小时。
“弟兄们情绪怎么样?”
他问。
“士气很高。”
参谋长说。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
要一雪前耻。
收复上海。”
孙元良点点头。
没有说话。
一雪前耻。
是啊。
一二八的时候。
十九路军和陈树坤。
最后却不得不签订停战协定。
那是所有中国军人的耻辱。
今天。
他们要亲手洗刷这个耻辱。
“告诉弟兄们。”
孙元良缓缓说道。
“这一仗。
不是为了委员长。
也不是为了陈树坤。”
“是为了四万万同胞。
是为了脚下的土地。
是为了——中国。”
“是!”
参谋长立正敬礼。
转身离去。
孙元良重新拿起望远镜。
看向远方。
黄浦江上。
日本海军的军舰。
像一条条黑色的巨兽。
静静地趴在水面上。
军舰上的探照灯。
像怪兽的眼睛。
在江面上来回扫视。
更远处。
是外滩。
是十里洋场。
是那座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
而此刻。
这座城市。
正在沉睡。
在做一个。
血色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