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7日。
夜,22时15分。
北平西南,宛平城外。
永定河水,在夏夜的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像一条沉默的巨蟒。
蜿蜒爬过华北平原。
河上的卢沟桥。
八百年的古桥。
五百零一只石狮,蹲踞在桥栏上。
月光勾勒出它们狰狞的剪影。
像无数双眼睛,冷冷注视着这片土地。
今夜,没有诗意。
只有杀机。
桥东北的旷野。
人影幢幢。
日军华北驻屯军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第八中队。
二百四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正在进行一场“夜间演习”。
没有提前通知。
没有划定区域。
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
闯进了中国守军的防区边缘。
枪械碰撞的脆响。
皮靴踩碎庄稼的窸窣。
军官低沉的日语口令。
在死寂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宛平城头。
三营营长金振中,扶着冰冷的城垛。
脸色铁青。
他四十出头。
河北保定人。
行伍出身。
脸上一道长城抗战留下的刀疤。
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布满老茧的手指,死死扣着青砖。
指节发白。
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
“营长,小鬼子这是想干什么?”
一连长压低声音。
眼睛死死盯着城外晃动的黑影。
“这他妈都‘演习’两个钟头了!”
“还能干什么?找茬!”
金振中啐了一口。
声音沙哑。
“旅座有令,日本人不动,我们绝不开第一枪。
但要是他们敢踏过警戒线一步——”
他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
“老子手里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
话虽如此。
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二十九军自长城抗战后移防平津。
名义上守卫华北。
实则处处受制。
上头三令五申。
“忍辱负重”。
“避免冲突”。
生怕给了日本人扩大事端的口实。
可这“忍”字头上一把刀。
日本人得寸进尺。
今天“演习”。
明天“巡逻”。
后天就敢要求“搜查”。
华北,早就成了日本人砧板上的肉。
“营长!有情况!”
观察哨突然低呼。
只见城外日军队伍中。
几束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射。
紧接着,几声零星的枪响。
划破夜空。
日军队伍,瞬间骚动起来。
军官的呵斥声,变得急促尖锐。
“他们搞什么鬼?”
金振中眯起眼睛。
几分钟后。
一名日军军官,带着几个士兵。
打着手电,径直走向宛平东门。
在五十米外停下。
翻译官用生硬的中文高喊:
“城上守军听着!
皇军在演习中丢失一名士兵!
怀疑被你们藏匿!
立即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城搜查!”
声音刺耳。
像一把生锈的刀,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城头守军,瞬间炸了锅。
“放屁!”
“你们自己的人丢了,关我们屁事!”
“想进城?做梦!”
金振中强压怒火。
探出半个身子。
对着下面喊道:
“这里是中国军事重地!
无我方长官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们的人丢了,自己去找!
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翻译转达。
日军军官清水节郎大尉。
脸色阴沉。
用日语吼了几句。
翻译又喊:
“我方有确切证据,士兵被你们绑架!
若不立即开城,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
“承担你妈!”
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骂出声。
金振中回头瞪了他一眼。
然后对城下厉声道:
“没有上峰命令,城门绝不可能开!
你们再无理取闹,别怪我们不客气!”
交涉,彻底破裂。
日军军官悻悻退回。
但城外的日军,却开始快速调动。
隐约传来枪械上膛的声音。
迫击炮架设的金属碰撞声。
空气,骤然凝固。
像一块冰冷的铁。
23时许。
北平,冀察政务委员会。
宋哲元刚刚被副官从睡梦中叫醒。
披着衣服,坐在书房里。
听着电话里宛平守军的紧急报告。
脸色,越来越难看。
“日本人说丢了一个兵?要进城搜?荒唐!”
宋哲元拍着桌子。
“金振中处理得对!不能开!
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宛平城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是军座,”
电话那头,三十七师师长冯治安,声音焦虑。
“日本人这次架势不对。
城外至少集结了一个中队。
还有后续部队在运动。
他们要是强攻……”
“他们敢!”
宋哲元吼道。
但底气,明显不足。
他深吸一口气。
“你先稳住。
我马上联系日方交涉。
记住,无论如何,不能开第一枪!
这是死命令!”
挂断电话。
宋哲元立刻要通了日本驻北平特务机关长松井太久郎的电话。
电话里。
松井的语气,同样强硬。
“宋将军,我方一名士兵在贵军防区附近失踪。
有充分理由怀疑被宛平守军扣押。
此事关系帝国军人安危。
必须立即入城搜查。
若贵方阻挠,为营救士兵,我军将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
“松井先生,这完全是误会!”
宋哲元尽量让声音显得诚恳。
“我方绝未扣押任何日军士兵。
此事可否交由双方派员共同调查?
在调查清楚前,请贵军保持克制,勿使事态扩大……”
“调查?可以。”
松井冷冷道。
“但我方必须立即进城。
这是底线。
给你半小时考虑。
半小时后,若城门不开,后果自负。”
电话,被猛地挂断。
宋哲元握着话筒。
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
浑身发冷。
他太了解日本人了。
所谓的“士兵失踪”。
十有八九是借口。
他们要的,就是一个开战的理由。
“军座,南京急电!”
机要秘书匆匆进来。
递上一份电报。
宋哲元接过。
是委员长以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名义发来的:
“宛平事,应力求就地解决,避免事态扩大。
已电请外交部向日本提出抗议。
你部应本和平未到绝望时期绝不放弃和平之旨,
妥慎处理,万勿轻启战端。”
又是“妥慎处理”。
又是“勿轻启战端”。
宋哲元苦笑。
这电报,等于什么都没说。
所有的压力,全压在了他和二十九军身上。
他走到窗前。
看着北平沉睡的夜色。
这座千年古都。
还能安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