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昱一向沉默,他的信鸽停在他的肩头,腿上绑着一张字条。楚昱抖了抖肩膀,但信鸽只是挪了挪位置,把头埋在翅膀里不动了。
字条是他俩刚刚写的,林如泉逃走的方向十有八九是北海,朔京平法司是皇帝为了更好操控朝廷局势单独拎出来的一个组织,人本来就少,权利的界定也很模糊。一方面的确方便了楚昱在各个世家大族之间晃荡,但一旦遇到像这种出外勤的情况,他们除了平法司完全得不到任何的帮助。
只有平法司才需要无条件听从他们的安排,除此之外所有的组织都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林如泉将平法司官员杀害实在是走了一步好棋,让他们在留安没有可用之人,无论是让周边的平法司外派还是让朔京出手,都必须要向朔京说明完整的缘由,等流程走完,林如泉估计在北海都混的风生水起了。
楚昱之前在留安做过一段时间的官员,本来想着如果还有熟人在附近可以帮他们照看整理这个乱成一锅粥的平法司,但朔齐官员三年一换的制度让他们在留安完全陷入孤立的境地。
他们原本想让信鸽先传信到留安与北海接壤的平法司,让他们在那里拦住林如泉。但到了这个关头信鸽却死活不肯离开楚昱的肩头。
“怎么了这是?”楚昱伸手拨弄着信鸽的羽毛,“你知道路的呀,沿着官马道一路往前,我们没你快。”
祝九三想到了什么,跑到平法司大门口翻找了一会,终于在大门的一处缝隙找到了一封盖着朔京印的信件。这几天留安的风实在太大,加上平法司尽数遇害,没人收的信件一般会卡在门缝里。
像是有什么预感一般,祝九三的心跳越来越快,打开信件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等到这张薄薄的信纸在手中展开,信上的字很少,但两人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你……你落了什么东西在朔京吗?不对,你在朔京平法司待了那么久,为什么先前完全没有任何风声,偏偏在这个节点,在你没有办法自证的时候。”祝九三有些诧异地看着楚昱。
信上明确地说明楚昱是诡律司的余孽,如果平法司看到了踪影可以直接抓捕,不用有任何的顾忌。
“皇后发现了。”楚昱脸色沉了沉,低头确认了那封信上的日期,刚好是在他们接到求助令的后两天。
“可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大动手脚,戚风至的死是太子动的手脚,除了周昉和于策没人会知道,周昉在占卜司双眼失明几乎成了个废人,于家和皇后之间的关系绑的很深,这么多年走露不了一点风声。就算要查,她应该有信心你绝对查不到任何东西才对。就算查到了和她太子皇后有什么关系,前面的李准难道是摆设吗?”祝九三的头开始隐隐作痛,直觉告诉她这其中肯定还有什么猫腻,但他们此刻的的确确是陷入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们还在思考怎么拦住林如泉让他不要逃出留安,但现在他们得先思考怎么保存自己才行。朔京平法司是回不去了,他们唯一的逃跑路径也只剩下北海。
“还有,理由明明有这么多,把你先前在世家大族之间办过的案子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你是诡律司的人有说服力,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个理由?”祝九三有些着急,诡律司这个话题还是太过敏感了。
她想不起先前的事情,所以有关诡律司的一切都是她一点一点慢慢补全的,她看了很多有关诡律司的卷宗,先前在茶馆当神棍的时候也是想尽一切办法收集诡律司的一切传闻。
诡律司带给人们的伤痛实在是太重,日常遇到一些鬼怪都能把人吓的心有余悸,更何况诡律司在那段日子里几乎是频繁作案。朔齐的百姓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睡觉。每天都听着从各个地方传来的血淋淋的案子,甚至到了最后开始在街上发悬赏令,威胁着满足他们的条件。
到了最后,无论是怎样滔天的仇恨,到了诡律司的面前都得成为共同的盟友。诡律司太恐怖,太猖狂。百姓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能够操控鬼怪,不知道为什么所谓的三钱要用这种特殊的能力将这个民间搞得一团糟。
诡律司在三年前倒台,但三年后的民间依旧保持着对诡律司的厌恶和警惕,从朔京发来的信件几乎让楚昱的身份板上钉钉。哪怕没有直接的证据,哪怕他一直在朔京周旋只为维护那一点飘渺的公平,但只要朔京给出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楚昱放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没有人会想到楚昱说的话做的事,当年对诡律司的害怕和厌恶像潮水一样反刍着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官员,一个人的恨意或许算不上什么,但一群人的恨意足够压垮任何一个人。
“有意思。”楚昱松了口气,“也好,我也不必再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祝九三有些复杂地看向他,楚昱不自在地别过眼,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卷宗,虽然祝九三已经收过了一遍。
当年戚风至也是这样的心境吗?祝九三有些不忍地想,带着自己的行商令满怀抱负地闯进朔京,顺遂地得到了皇帝的重用,看到了底层商人和国家的困境,但最终被责怪,被围剿,被无数底层商人的怨言刺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最后带着一身疲惫的伤口被压死在了地下书院,所有的真相和不甘只能随着扬起来的尘土一道被埋没。
在去到朔京平法司之前,祝九三的印象和朔京所有百姓一样,那里是一个全是天才的地方。不仅要考过一层层的科举,还要经过皇帝的亲自选拔,才能顺利进入到朔京平法司。
朔京的案子大多复杂,牵扯颇多。祝九三在占卜司工作也不爱和世家大族打交道,因为其中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上不得台面的礼节也多。朔京平法司的位置尴尬又微妙,一方面要和世家大族密切接触,一方面又要在皇帝面前揣测心思。
这样的位置,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已经很不错了,更遑论要谈公平,要谈世道公正。但楚昱带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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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京平法司没有走任何一条偏道,甚至朔京平法司都穷到愿意为了求助金四处奔波。明明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投机取巧就能拿到一笔不小的钱财。
但这样一群人就是固执地要讨公平,连泉南楼前的一具无脸尸都不肯随随便便地蒙混过关。
这样一群人居然到了最后要被打上诡律司的名号,在世人的唾骂中被钉上莫须有的罪名。祝九三只觉得分外心疼,如果连一群不计较自己安危,不计较利益得失的官员都被逼到了这个份上,那么之后的朔齐官员里,又有几个人愿意为了一点毫无回报的公平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呢?
戚风至是这样,平法司是这样,那之后呢?被推下深渊的会是谁?人们共同的伤痛成了用来对付好人的利剑,能说他们一开始的选择就是错的吗?或许只能说是朔齐的弊病太过根深蒂固,以至于每个想要撬动它的人都会遭到反噬。
这才是真正的诅咒吧。祝九三沉默地想。
从那场振奋人心的胜利开始,从诡律司的倒台开始,从朔齐的建立开始。
两人和林如泉的处境一下子倒置,如果不是林如泉先一步控制了留安平法司,他们可能连接触僵尸找到真相的机会都没有,不由分说地被这封信件抓进大牢里。
“怪不得我发出去的所有的信件在很久之前就没人回过了。”楚昱苦笑着说,“我本来以为是路途遥远,所以传回来需要时间也正常。看来是一早就被扣在了朔京,等着我回去自投罗网。”
掩盖真相的方法有太多种了,既然去哪里都不安全,不然就顺着自己的心将所有的东西都查到底,就算之后会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那也没什么所谓了。
“我们出发吧。”祝九三笃定地看向楚昱,将楚昱腰侧的平法司腰牌摘了下来,扔到一边,“抛掉所有的身份,楚昱,和我一起吗?”
不是朔京平法司的天才司丞,不是诡律司曾经的成员,只是作为楚昱,去将最后一块真相的拼图补上。北海还藏着什么秘密,三钱究竟去了哪里,占卜司还有什么诅咒,以及,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给楚昱扣上罪名。
祝九三将最后的选择交到了楚昱手上,每个人都不是圣人,楚昱有选择他自己的权利,如果他说想就此离开留安去一个不用再背负责任的地方,祝九三也会陪着他。但楚昱不会的,祝九三清楚又明白。真的很奇怪,明明只是相处了短短几个月,却好像已经活了几辈子。
祝九三想到了占卜司后面的那条小巷,想到了记忆里那个仓促又坚定的吻。
自己不管不顾地闯进了楚昱的领地,急切地用吻确认自己的感情。在那条小巷里,如果楚昱没有大费周章地从城门绕进来,没有强硬地用通缉令将自己牵扯进来,那么她或许只会孤独地寻找记忆。
但现在,她有朋友,有线索,有楚昱。
有人会义无反顾地同她并肩而行。
楚昱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