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周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祝九三身边只余一具白骨。所有的真相随着这队商人的记忆呼之欲出。事情的开始，是六年前自己答应了陈空的请求，让他们转生成了寺空和于婉。
随后是对诡律司的围剿和倒台，整个诡律司随着三钱消失的干干净净，帝后离心，在皇帝手底下风头正盛的戚风至带着他的行商令准备在地方大展身手。太子和于策一面在地方筹备假的行商令，一面私自拓展泉市的版图将赌场开的到处都是。随后以三年前的科举改革作为分界，戚风至识破太子地下书院的谋划被压死在了地底下，阴差阳错遂了皇后的意让于家顺利晋升到朔京成为皇后的棋子。
一把无心寺的大火和死士把所有知晓行商令内情的商人尽数杀死，太子和于策联合水部司将朝廷拨款尽数倾吞，所得的款项让地下书院顺利开展，同时泉市的影响更加大，不管是利益链还是关系链几乎将所有世家大族尽数拉拢。随后李准从北海回来接手地下书院成为太子和于策的挡箭牌。一直到楚昱上任揪出效仿泉市开设赌场的林如泉，触及到了林如泉的隐痛，太子妃失踪案，惠安林堂，真假书院案，再到留安僵尸案，所有的案子带着血淋淋的过往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陈空于婉，太子于策，傀儡算子，一路窜逃的林如泉，还有一直躲在背后的周昉。祝九三一面觉得醍醐灌顶，总算在一路以来的案子和博弈中找到了主导权；一面又觉得茫然和不知所措。周昉给她的印象实在太过纯良，同僵尸回忆里心狠手辣的做派完全太过异样。
周昉在太子身边没有于策的下位感，反倒像是比太子地位更高的掌权者，太子的所作所为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但在整个朔齐，除了帝后，祝九三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有这么高的地位。太子无论是性格还是脾气都不是爱吃亏的性子，那样的讥讽之下也只是说了句闭嘴，于策要是敢这么说估计已经在平法司躺着了。
会是谁呢？
到底是什么身份，能够让太子忌惮又心甘情愿地跟他合作，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她曾经在无心寺布下的棋子，通过傀儡术将他变成香火人，又让香火人变成三年后引导朔京平法司清查旧案的棋子。
他们先前推理的时候就一直在猜测香火人的身份，因为这样一个人的出现实在太过蹊跷，香火人贯穿了他们所有的调查轨迹，好像提前知道所有的事情走向，所以在他们每一个调查卡壳的节点都会出现。
无心寺、七星阁、留安平法司。
这么说来，周昉也和诡律司有关系，太子和诡律司也走的这么近么？祝九三感受着眼前像潮水一样蔓延的黑暗，缄默地思考着这些像一团乱麻的东西。
楚昱的怀里很温暖，祝九三不安地转着手腕上的铜钱，自己不开口，楚昱好像也不会问自己在回忆里看到了什么。从七星阁她就发现了，楚昱看着什么都怀疑什么都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但无论是自己在儡算子幻境还是在高台上同儡算子对峙的内容，他从来都没有问过。
这些东西好像不会成为他内心的芥蒂，他从始至终在乎的后悔的只有刚开始时不知情的利用。祝九三瞒着什么藏着什么，楚昱只会等，等她自己愿意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们从来都称不上坦诚，从地下书院不愿意放开的手，到留安平法司不知所措的告白，他们一直在相互猜忌，相互利用，相互吸引又沉默着推开，好像再靠近一步就会重蹈某个不可挽回的覆辙。
祝九三感受着身后的体温，楚昱的额头轻轻搁在自己的肩上，心脏贴着心脏，很亲密的姿势，楚昱的呼吸扫在自己的颈侧，祝九三想象不出他此时的神情，毕竟楚昱一向都很善于伪装，唯一一次藏不住的失态被他灼热的泪水暴露在了祝九三面前。
“好一点了吗？”楚昱环得紧了一些，这是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楚昱总觉得祝九三下一秒就会像留安的风一样消失不见。
“差不多了。”祝九三等能看到一点东西之后转身将僵尸记忆里的东西尽可能细致告诉楚昱，按照平时的楚昱应该是会蹙着眉一边听一边找疑点的，但祝九三总觉得从地窖里出来的楚昱有点不一样。
楚昱的心思好像完全不在她说的那堆真相上，他的全部注意力好像都尽数落到了她身上。祝九三故意停顿了一下，楚昱也只是极其温柔地看着她点头。
看的祝九三心里发毛，总觉得上次被这么注视还是自己刚刚穿越到这个占卜师身上，到钦天监应付那堆面慈心狠的老古董的时候。祝九三抬手把楚昱的眼睛遮住，不自在道，“你别看我了。”
“嗯，不看。”
祝九三试探性地将手指打开了一条缝，对上了楚昱笑意盈盈的眼睛。
“好了，我认真的，真的不许看了。”祝九三把手撤下，有些担忧地问道，“荀宁找到了吗？”
“还在找。”楚昱敛了神色，“林如泉那个家伙说一箭射中了荀宁的后心，按照荀宁的身手，他自己应该也不确定有没有射中荀宁，我倾向于的确射中了。如果荀宁没事的话会回来找我们的。”
“杏子和铜钱也一切都好，除了掉下去的时候砸到了，身上挂了些彩。”楚昱抢在祝九三之前将她接下来要问的回答了，有些坏地垂了垂眼，用指尖在祝九三手心转了转，“你怎么不问……”
祝九三了然地叹了口气，把用来捂眼睛的手又捂住了楚昱的嘴，她觉得楚昱这人真的是哪里都是祸害，没忍住笑着问，“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腿上的伤有没有好一点？落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摔到？”
楚昱还没回答，祝九三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起身走到了林如泉先前待着的桌子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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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本来没什么东西，趁着祝九三盗取记忆的时间堆满了楚昱从平法司调来的资料。
平法司原来的官员被林如泉尽数杀害，留安平法司在林如泉手下也待了几天，如果有些什么不利的证据估计也被带走了，更别说这里离惠安还是有些距离，除了是个火药的存放点似乎也没有其他作用。
祝九三皱着眉翻找了一会，双手撑在桌子的两侧，疑惑道，“林如泉的本意是想报复，所以选择了一个伤人损己的办法，让我们进入地下书院找真相。但这么一来，他就坐实了开设赌场谋害官员等一系列罪名，朔京和泉南楼他一定会放掉。那他接下来会逃往哪里呢？”
林如泉摆明了要断尾逃生，连原本可以蒙混过去的泉南楼都不要了，除了背后还有着更深的牵扯，他们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林如泉这么牺牲。李准是太子的挡箭牌，那么林如泉会是谁的挡箭牌？
周昉么？祝九三心里瞬间冒出这个想法，比太子更让人忌惮，比太子的权柄更大，比太子思虑地更加周全，除了颠覆祝九三印象的周昉，祝九三也想不到藏在背后的第二个人。
而且在那封信里祝九三明明只问了占卜司的过去，但周昉却要点明那里是诡律司最后出现的地方。
“朔京回不去，如果天亮听不到留安平法司出事的消息，林如泉多半能猜到我们绝对没死，那么接下来留安一定会被封锁找人，他现在绝对已经到了留安城外。”楚昱怀里忽然一空，就着身后呼呼吹的冷风接上话。
祝九三的视线同楚昱的默契交汇，答案太明显不过——北海。
假行商令在北海发行，僵尸从北海启程，李准的珍珠事业从北海发家。还有最重要的，北海是诡律司和占卜司最后鏖战的地方。
所有的线索最后指向了北海，一直以来的谜题也终于要在那里揭晓。祝九三在占卜司找过，在平法司找过，但诡律司的倒台除了那个振奋人心的结果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消息。她只知道自己曾经是诡律司的妙手神偷，楚昱是诡律司的人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线索。
三钱、诡律司，还有李准说的诅咒和自己的“母亲”。祝九三的曾经里有着太多的谜题，就算没有这队从北海来的僵尸，等一切尘埃落定，她也会去到北海一探究竟。
“我们天亮就出发。”楚昱沉声道，“惠安水部司那边让杏子和铜钱盯着，我们俩要是快，应该能在官马道上遇上林如泉。”
祝九三点点头，但总觉得自己，或者说是整个朔京平法司漏了什么。虽然大部分的真相已经明了，但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还有什么是自己和楚昱没注意到的？祝九三将脸探出窗外，深夜的风比先前更凉，将脸上的温度降了又降。身旁的窗因为连接处的松动不断吱呀想着，祝九三将额头抵上窗侧，轻轻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