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仿佛进入绝对的寂静,时间与空间都被拉长,但终究并非难以察觉。段心慈仍能听清四周似有若无的节节锁链摩擦而产生的铿锵之音。
直到格外熟悉、恍若隔世的提示音响起——
【恭喜玩家:段心慈】
【谢幕-宇宙副本:现实世界】
【副本评级:SSS】
【获得筹码:1金币】
【达成成就:无冕之王、两重盛世】
【时间神域:又见面了,蝼蚁。】
“……冷嘲热讽的语气,真是糟糕啊。”
虹膜中央,死寂无光的黑色从瞳孔内不断扩大、蔓延,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中灰死死嵌在虹膜边缘。
猩红的火焰在黑暗里跳跃、烧灼,直至完全替代原本的瞳孔。
火焰舔舐着黑色的深渊,意图将人最后的冷沉也侵蚀。
段心慈睁开眼。从这一刻起,没有人会怀疑,世间最无生机的残灰冷烬也能在这双眼瞳的注视下被重新点燃。
血色浅淡的唇扯出一个平静又疯狂的笑容:“又见面了,代号十。”
*
星历74571年-寰宇9年
墓海战役
对杀戮的渴望盖过骨血中撕裂,烧灼的痛感。
段心慈目光森冷,她手中的长刀劈开战舰。
于是战舰中的身影只能狼狈地跌出。
“段……”
漂亮的,雾霭蓝的眼睛里满是痛楚。这双眼睛属于眼前这头早已鲜血淋漓的鲸族。
“段,不要难过……”
锋利的刀身捅进柔软的腹部,随着刀刃抽离,淡蓝色的血液溅出一道弧线。
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自己的眼眶里落下来了。
段心慈意识模糊地想。
“……段,你不要难过…”
蓝发被血浸透,黏在鲸族青年的脸颊上,他艰难地伸出手:“我……还有我们……知道的。”
临死前一个冰冷、带血,不可磨灭又转瞬即逝的拥抱被短暂的给予那一刻,同样濒死的段心慈。
“这些都…不是我们的本意。但…战争……就是这样。”
雾霭蓝发色的青年还有很多话未曾说完。
譬如:‘我来到这里背负的是挑起战争的使命,早已接受命运并欣然效忠我的国度,我的族群,发誓决不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但是段,见到你我仍然很高兴。’
‘死亡不是终点,至少,不是长生种的。’
‘下一次相见,段,我不想再站在你的对立面了。’
还有……
‘将战火烧至你的家园,我们很抱歉…很抱歉……这不是我们的决定,却无力阻止……对不起…段……’
很多很多未尽的话语,包括那句痛彻心扉的对不起,他终究没能及时地说出口。
雾霭蓝的眼睛彻底暗下。
段心慈恍惚地意识到,它们再也不会亮起。
“……对不起。”
这句话最终要由谁来承担。
长刀坠落,杀欲褪去,精神链崩毁的疼痛像攀附在骨髓中的虫蚁,席卷吞噬了她的全部感官。
没有人能在战争中全身而退。
无论是挑起战争的人,亦或是……
回应战争的人。
段心慈很久之前就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死亡来临的这一刻,她只觉得安稳。
是的,安稳。
她不必再去追寻什么,也可以放下手里的刀。平静地忍耐疼痛,直到那一刻来临。
浅淡灰暗的瞳孔扩散,眼前场景逐渐变成扭曲的色块。
段心慈艰难地从斑驳的色块中分辨出江灯正面色焦急的奔向自己。
玄色发丝的青年很想告诉自己的副官,别救了。
浪费医疗资源还要活受罪,但她连开口阻止的力气都已经失去。
‘inK……你也死了啊。’
精神力的幻形也死去。
段心慈意识一片混沌。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忆起那个被她亲手创造,用以回应战争的‘杀戮机器’。
‘……我的…错误。’
而在三百米外的地方,一对褐绿色的眼瞳微微眯起。
短发青年身旁宽大的锯齿叶片卷过通讯器,将通讯器糊上一层水渍,他接过精神力幻形递来的通讯器。
“斩首行动失败。任务目标已死亡。”
“……等等,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通讯器那头的人不可置信:“法尔·艾莫什·林!如果你还想让你的养母活下去,就给我讲清楚!”
“…我说了。那条疯狗已经死了。她和柯莱特同归于尽,我没能来得及动手。”
通讯器那头的环境嘈杂了一瞬,接线员沉默片刻道:“……好,我们了解了。你现在可以回家。”
“还有,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养母林,于三分钟前抢救无效死亡。”
“请节哀。”
在得知养母死亡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被放慢,拉长。
法尔听不进去任何话语。他挂断通讯器,面色麻木地靠在树干上。
“……哈。”
‘这就是我效忠的吗?如果能够重来…’
一颗子弹自身后的阴影重重的密林里射出。
子弹穿透树干,穿透法尔·艾莫什懈怠的胸膛,炸开血花。
他倒在地上,生机彻底断绝。殷红的血喷溅在灌木丛中,滴滴答答地坠落。
遥远的树林里,对讲机里模糊的对话:“报告长官,叛逃者已处死。”
“做得不错,你可以回来了。”
“……是。”
*
在意识回归虚无前的一瞬,段心慈除了庆幸自己死得够快,没能让江灯浪费医疗资源以外,她唯一想起的是,墓室暗门后培养仓中的那具身躯。
另一个,她。
那个完美无缺的,战争机器。
自称系统,居高临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里是无限·代号十·时间神域】
【欢迎来到——新人的坟墓!旧人的葬礼!蝼蚁的狂欢会!】
【初始登录即赠上吊麻绳*1】
“……我应该死了。”
段心慈两眼空洞,但对于自己是死是活这件事依旧有足够清晰的认知。
【你确实死了,死在21岁。】
系统宽慰她:
【但是不要紧,21岁这个年纪除了结缗,做什么都是黄金时期!从战场退役的你难道不想来一场惊心动魄的杀戮演出吗?】
【加入我们,死而复生的机会近在咫尺。】
似是看透沉默之下的拒绝,系统贴心地补充——
【而且,重回死亡状态的唯一方式只能是出演上吊呢~】
“……”
段心慈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
右侧肩胛骨的伤口看似愈合,内里的骨肉却还在隐隐作痛。
“我还能活。”
【聪明的决定!】系统打了个响指。
【代号十·时间神域——玩家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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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竭尽全力地逃命吧,蝼蚁。】
【②一切解释权以及审判权均归代号十·时间神域所有】
不给玄发青年任何反应的机会,撂下一句【祝好运。】后,系统便消失不见。
只剩段心慈孤身一人站在由残肢断臂构成的尸山血海里。冷风吹过,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油脂腥气扑面而来。
压下反胃的冲动,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黏稠腐烂的尸体堆里。她庆幸自己死前穿的是作战靴,而不是图省事的便装。
想到这里段心慈脸色更差劲。
‘我是下地狱了吗?’
想到自己生前做过的事,包括但不仅限于种族灭绝、屠杀星球……
段心慈:“……”
突然觉得这样的结局才是最正常的。
时间回到此时此刻。
历经波折的青年再次回到这处充满血腥,阴谋,刀光剑影与明争暗斗交织的剧场。
她曾一度被迫遗忘,困囿灵魂的地方。
遗忘是小事,困囿也不是大事。
在某种程度上,段心慈是一个非常随遇而安的人。
但谁让她在寰宇遇到斯格威尔,那团上刑场还是一滩烂肉的家伙。
少见的,伺候在【主教】身边没有被当成补品往嘴里送的幸运儿。
为这份殊荣她特别多看了两眼,多出的注视让段心慈在今天不至于依旧像个无头苍蝇似得乱撞。
【极夜殿堂】与【极夜堂】仅仅一字之差,她从前并未将二者联想。
死后的世界能对生者的世界插手,在那时还是唯物主义的段心慈看来就像黄油面包猫理论一样无厘头。
况且她继位时【极夜堂】的势力早已在整片宇宙销声匿迹。
裴柯利哀·劳伦斯已经尽力为继任者留下只需要对外征战,内里较为平稳的时期。
只要段心慈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另外不搞苛捐杂税那一套,她的声望不会差。
然而劳伦斯的意外死亡(或许早有预兆),让她不得不中途辍学接手一大堆烂摊子,面对复杂的党派之争已经让当时年仅15岁的段心慈处境极为不妙。
想到自己在寰宇世界遇到的复杂情况,段心慈揉了揉额角。
恢复记忆的她当然明白裴柯利哀·劳伦斯开枪的意图。
那枚子弹就像群聊刷屏里的【+1】,没什么实际作用。
仅仅是表明自己相同的态度(或许还带了初代的那一份):腐败烂透的晶体集会没有再留存的必要。
随后继续进入消失的状态,好像死了一样。
段心慈只觉得荒谬。
代号十对她过往世界的插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魔盒……还是更早?
“……时间。”
仇者的名讳。
“绿赛图斯。”
“你我都不会等待太久了。”
脑海中思考许多,现实只流逝一瞬。
周围高饱和、高明度的彩色射灯以及亮得能映出人影的半透明玻璃黑墙,还有震得人耳膜发痛的背景音乐。
【杀戮秀】周年庆。
‘该说不说时间确实挑了一个好时间。’
地下数十千米深处,食肉虫群嗅到血腥的气息。
闻到食物的味道的食肉蠕虫瞬间睁开腥红浑浊的复眼,直起十余米长的臃肿上身。
黑漆漆的舞厅地面骤然碎裂。
看似坚硬的地壳被庞大虫群顶开,口器似花瓣开裂,露出那些藏在褶皱中密密麻麻的利齿。
长发青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