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安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何?”
刘九渊不甚在意:“本就是你的,物归原主而已。”
“可是……”萧安乐顿了下,艰难开口:“父亲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会在意?”刘九渊轻笑:“想必你已知晓我并非你父亲。”
萧安乐默了默:“在女儿心中,你始终是我父亲。”
刘九渊面上微动,他眼神复杂的再次看向萧安乐,却未说什么。
屋内短暂的寂静过后,被萧安乐打破:“我母亲因何而死?”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
刘九渊眼神微诧,难道谢倞祤竟未将真相告诉她,那她可知自己也中了蛊?思绪回转间,他试探道:“谢倞祤未告诉你?”
萧安乐抿唇,他这话是何意?谢倞祤如何会知晓?
“他怀疑母亲是中毒。”
刘九渊垂眸,看来谢倞祤什么都未曾跟她说。如此也好。他提起茶壶为萧安乐和自己斟了杯茶。
“便算是中毒吧。”他回得模棱两可。
萧安乐张了张嘴,喉间像塞了团棉花,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你下的?”
“不是!”
刘九渊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怎么能是他呢,是当今圣上,阿柔的亲弟弟,亲自下的!
听到刘九渊的否认,虽不知真假,萧安乐还是暗暗松了口气,她追问:“是谁?”
“本侯也不知。”
刘九渊回得斩钉截铁,这是圣上的污点,谢倞祤可以知晓,她却不能,瞒着她是为她好,也算他尽了一丝为父之责。
“当真?为何母亲最后宁愿……”
萧安乐还想再问,却被刘九渊打断,他知晓她要问什么,为何阿柔最后宁愿痛苦而死,也不愿与他同房而活,这是他永远不愿再提及的痛。
刘九渊仰头将自己的茶喝尽:“茶凉了,喝茶吧。”
萧安乐明白,他不想再提,问是问不出了,端起茶盏,她轻抿一口又放下。
“父亲,安乐想同您讨一样东西,或是还给您也行。”
“什么?”
“碧珠,若父亲不收,便将碧珠的身契给我,女儿自行发卖出去。”
她已给足了碧珠机会,背主的人,她不会再留着。
刘九渊没说什么,只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黑漆木盒,他拿出递给萧安乐。
“拿走吧。”
萧安乐错愕的接过,里面除了有碧珠的身契,还有整个长公主府的家当,他当真就这么给了她。
她开口要碧珠的身契时,她以为刘九渊一定会拒绝,再不济也会问一问为何,但他就这么给了。
今日他一句也未提及让她寻证据,甚至将长公主府,碧珠都给了她,连同香姨娘与谦儿也都安排好,像交待……后事一般。
不好的预感愈来愈强。
萧安乐脑中一片昏沉,她机械地道谢:“多谢父亲。”
刘九渊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他提着茶壶作势要给萧安乐斟,见她盏内仍满,正欲收回,萧安乐便下意识的端起饮尽了,刘九渊又替她斟满了。
他目光在茶汤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而后缓缓坐下,看向萧安乐。
“你既仍唤我一声父亲,为父便交代你几句话,也算全了我与你之间这点微末的父女之情。”
萧安乐未语,只抬眸等着他的下文。
刘九渊啜了口茶,缓缓道:“小心提防谢倞祤,他娶你不过是为了你滇国郡主的身份。”
“他不是!”
萧安乐想都未想,反驳的话便脱口而出。
谢倞祤怎可能成亲前便已知晓,她的身世还是她亲口告诉的他。
“是或不是,你日后便知。为父只问你一句,若非因此,他为何要娶你?”
萧安乐怔然,他为何要娶她?她不是没有问过他,他说圣上之命,不得不从,说不是她也会有别人。
因为他的婚事,圣上定会搅合进来,所以他主动选了她,一个无权无势又与圣上有些许亲缘关系的人。
可为何不是别人?
萧安乐沉默半晌,开了口,她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不管因何,我们都已成亲,他或许动机不纯,我又纯吗?”
“为父是为你好,对他要留个心眼,切莫被他利用了还浑然不知。话已至此,你自行分辨吧。好了,天已不早,回去吧。”
“父亲多保重。”萧安乐点头退下。
刘九渊望着合上的门发了许久的呆才回了神,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在萧子煊秘密赐死的圣旨下来之前,他还剩最后一件事尚未做。
他取了一本空白折本,提笔写道:“臣思妻成疾,自知大限将至,恳求圣上念臣一片丹心,准臣殁后,与臣妻长公主萧氏合葬一处。”
那片梅林,是长柔与都蓝柘初见的地方,他活着的时候一步都不愿踏足,谁曾想死后却成了他的归穴,事事总是难料啊。
刘九渊怅然的闭上眼,他似是看见萧长柔在向他招手,他忍不住轻喃:“快了,快了,我很快就要去见你了,阿柔。”
回府的路上,萧安乐和谢倞祤像有默契般,都对各自与刘九渊间的谈话避而不谈。两人笼统只说了几句。
“我爹北人的身份被发现了?”萧安乐问。
“嗯。”谢倞祤点头,默了会又道:“不是我。”
“我知晓。”
她相信谢倞祤,既答应她放过刘九渊,便不会食言。
知晓了原委,萧安乐越发惴惴不安,等了两日,长公主府都未再传出什么消息。
或许是圣上放过刘九渊了?萧安乐想,但又觉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躺在榻上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忽地,一股不轻不重的痛意从太阳穴蔓延至脑后,连眉骨都隐隐作痛,这痛感虽不是很强烈,但却无法忽视。
许是思虑太多引发,萧安乐闭眼调整呼吸,痛意却并没有消减,反而像虫子般在身上游走,哪里都痛,痛感也更强。
不好!
难道毒又发了?可上次的毒不是已经解了?难道她中的当真不是痛骨散?而是谢倞祤说的那种隐秘的毒?
萧安乐心中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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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谢倞祤所说,毒需圆房才能解,忙唤碧珠:“快去找相爷。”
话落,痛意越来越强,皮肉里像有无数虫子在爬行啃噬,又像是有千万支根扎入体内。萧安乐难受的在床榻上滚来滚去。
这痛与上次并不一样,远要更加痛苦折磨,它不会像上次一样让人痛昏过去,而是始终留一丝意识,让她深切的感知着疼痛,萧安乐浑浑噩噩地想,母亲那时也是如此吗?
迷蒙中她看见一个人影冲了进来,萧安乐艰难地睁开眼,是谢倞祤,他身后还跟了个大夫,他走得太急,踉跄了下,差点摔倒。
明明痛的是她,他的脸色却比她还要白。
萧安乐想对他挤出个笑,疼痛却让她根本笑不出,连唤他的名字都做不到,意识越来越散,只能感觉到无尽的疼。
“安乐……”谢倞祤声音嘶哑,他将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怀中人却像听不到似的,只疼的胡乱扭动挣扎。
谢倞祤箍紧了人,郎中上前号过脉,摇了摇头。
没有中毒,那便是蛊发了!
谢倞祤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挥手让众人退下,屋内静的只剩下萧安乐的呻吟声。
谢倞祤垂眸看向萧安乐,眼眸中的痛色像是无边的夜,沉寂压抑!
她不爱他,多么痛啊!
他终于体会到刘九渊所说,她痛,他也很痛!
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安乐双眼迷离,冷汗沁满额头,挣扎着从他怀中滚了出来,她蜷缩成一团,张口欲咬自己的胳膊。
谢倞祤忙回神,伸手阻止。萧安乐早已认不出人,她痛的张嘴便咬了下去,她力道很大,使出了所有力气,很快口中便被一股腥甜味填满。
如同一只发疯的小兽,誓要撕扯块肉下来才肯作罢,萧安乐咬着谢倞祤的手臂不放,谢倞祤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眉头皱也未皱,他将人捞回,轻轻安抚着:“安乐,松口。”
许是他的声音太温柔,又或是他面上太过悲戚,萧安乐怔怔的不动了。
谢倞祤将她摁在身下,双手举至脑后,俯身压了上去,他如往常一般细细亲吻着她,从眉眼到琼鼻再到朱唇,辗转舔吮,可吻再无往日甜蜜,只剩下满腔苦涩。
他初知,原来鱼水之欢也不尽欢。
一夜昏沉,萧安乐再醒来时天光大亮,谢倞祤早已离开,还未下朝,她拖着酸疼的身体梳洗装扮。
等碧珠为她簪上最后一支簪子,萧安乐正待从袖中取出那张身契,与她说出府另寻主家之事,福伯亲自来报,长公主府派人来传了消息,刘九渊病逝了!
虽已有预感,但当消息真的传来时,萧安乐还是呆了半晌都未回神,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下。
人便是这样,在世时觉他万般不好,离世时便觉也没那么不好,人没了,所有爱恨嗔怨也全都没了。
刘九渊的丧事虽未大办,但萧子煊也给足了他体面,追封他为永宁公,谥文忠,他还命人悄悄给了萧安乐一张令牌,以便她日后入宫回禀。
三日后,刘九渊在梅林下葬,一切尘归尘,土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