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倞祤第一次进刘九渊的书房。
他书房的布置完全就是他这个人的写照,透着一股恨不得将满腹才学都摊在人前,生怕旁人看不出他胸中有多少墨水的刻意。
墙上挂满了他自己的字画,只除了一副字,说是一副,但应是出自两人手笔,上联笔力苍劲,铁画银钩,透着凛然锐气;下联则笔力轻缓,墨迹偏浅,所有锋芒尽敛。
初看一刚一弱,一劲一缓,迥然相异,但细品运笔的惯性却又隐隐相似,似是出自同一脉,不过一人意气风发,一人气力不足,就有如此云泥之差了。
上联的字他认得,是言侯所写,言侯的书法在京中都是出了名的,下联却不识得,但隐隐又有一种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
刘九渊轻咳一声,将谢倞祤的思绪打断,他蹙眉收回视线看向刘九渊。
“侯爷,老了许多。”
“是啊,岁月不饶人,谢相也会有老夫这一日。”刘九渊顺着他的话接下。
“生老病死,谁也阻止不了。然今日今时本相年轻着康健着,而侯爷却老了病了。”
谢倞祤声线淡淡,似是感觉不到自己话中的夹枪带棒。
刘九渊却未气,只斟了茶递给谢倞祤,颓然叹道:“是啊,今时今日本侯老了也病了。”
谢倞祤挑眉接过却未饮,放在了案上,他故意存了激怒刘九渊的心,可他却没像往日那般计较,究竟是何事,能将一个人的心气都磨没了,难不成……
“你北人的身份已泄露?”
谢倞祤没再同他打官司,直接点明了。
刘九渊微愣,随即便释然:“谢相都已知晓,怎不算泄露?七皇子的侍卫找了本侯,他故意留下破绽,此事已被圣上所知。本侯的明日只有死路一条。”
谢倞祤眸中划过一丝诧异,若真如此,依萧子煊多疑的性子,不管刘九渊有没有背叛,他都留不得了。
“当年,你给了圣上什么?才让圣上与你一起设计长公主,给她下蛊。”
刘九渊端茶的手顿了下,他着实没想到谢倞祤已查出这么多,人之将死,一切有何所谓,他将茶一饮而尽,坦然道:“守备图。”
守备图?怪不得,北国会突然退兵,也怪不得萧子煊会放弃都蓝柘选择他。
“侯爷既知无不言,本相还有一事,有劳侯爷解惑。我和安乐体内也被你下了情蛊,几日前碧珠交给你一方帕子,那帕子上应是萧安乐的血,你要她的血可是与情蛊有关?”
刘九渊忽而一笑,随即止住:“果然事事都瞒不过谢相啊。”
话落,他颓败的脸上突然有了神采忽喜忽忧,一双眼睛里更是爱恨交织,他看向谢倞祤,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心酸感。
他未再唤他谢相。
“谢倞祤,本侯一辈子都未得到长柔的心,每月蛊发痛在她身,难道我就不痛吗?我比她更痛!每一次蛊发都在提醒本侯,她不爱我,她心中无我!可本侯爱她!自花园里那一面,我便不可抑制的爱上了她,想要得到她!我背弃我的故土,抛弃一切,只要她!”
刘九渊的声音因恨陡然拔高,他半晌才缓过来,凉凉嗤笑一声后又满是无奈。
“本侯劝自己,没关系啊,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也是一种得到!可后来,她宁愿死也不让本侯得到她!这比剜我的心还要痛!我恨她!恨她恨的要死!但我更恨自己!恨自己爱她,恨自己,爱她爱的要死……”
“爱?”谢倞祤冷笑:“将占有说成爱,将卑鄙说成深情,侯爷未免太标榜自己。”
“占有如何,卑鄙又如何,若非心生欢喜如何会卑鄙占有?无能之人只敢觊觎,占有是因本侯有能力得到,谢相手握如此大权,本侯不信,求而不得时谢相不会占有──这便是权力赋予你我的能力。既有能力得到,为何不要?”
谢倞祤默然,看向刘九渊的眼神中带了一丝鄙夷可怜,权力应用来爱和保护心悦之人,对仇人才是毁灭与破坏。感情之中,被爱的才是强权──如他所说,他得到了吗?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侯爷说了这么多,却还未回答本相的问题。”
刘九渊胸膛起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眼神讥讽地看向谢倞祤,缓缓道:“情蛊并非只有蛊发才可辩蛊性,蛊王也可,只是这世上能养出蛊王的人甚少,此法便也鲜少为人知道。偏巧本侯就有一只,只需子蛊的血便能辨情蛊。”
他顿了下,似笑非笑:“谢倞祤,你猜你与安乐的蛊,是情蛊还是生死蛊?”
谢倞祤坐着的身子一僵,搁在扶手上的手猛然攥紧,一双眼眸犹如寒潭,面上平静,只有他自己知晓底下的暗流在怎样汹涌翻滚。
刘九渊啧啧一声:“谢相如此淡定,想必心中已然知晓。”
“侯爷不说,本相如何知?”
话虽如此,谢倞祤的面色却冷了下来,他如何还听不出答案?前日他还心存希望,今日便破碎成空,命运还真的是会捉弄人。
谢倞祤呷了口茶,看向刘九渊,眼中涌起的狠厉杀意,让刘九渊心中一惊,顿时敛了气势。
谢倞祤攥紧了茶盏,强压下想要掐死他的冲动,好想杀了他!
若不是还有最后一丝理智……
“本侯将死,所言也善。谢相与本侯同病相怜,自该惺惺相惜才对,可要听一听本侯这过来人的经验?”刘九渊软了态度。
谢倞祤冷嗤一声:“你的经验?便是教我如何逼死萧安乐吗?”
刘九渊被呛得额角直跳。
“侯爷又怎知,求而不得的会是本相?”谢倞祤垂眸将情绪掩起。
是情蛊也好,他在外人面前藏起所有爱意,不就是怕被人看出,萧安乐是拿捏威胁他的软肋,平白给她招来祸端吗?若真成了生死蛊,他们的命便绑在一起,他还怎敢刀口舔血,连累到她?
谢倞祤这般安慰自己,然一颗心还是很疼,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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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碎了般。
刘九渊讥讽地扯下唇,他便嘴硬吧,若非他知晓情蛊已成生死蛊,他当真会被谢倞祤骗了。但转念不平与愤懑又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穷极一生都未得到,谢倞祤又比他高尚在哪,凭什么他就能得到!
他不会让谢倞祤知晓,不仅不会,还会让他同他一般,深深陷入求而不得的痛苦中。况他如此做也是为了萧安乐,想要谢倞祤这条命的人那么多,若被人知晓她与谢倞祤之间有了生死羁绊,她便只剩死路一条。
刘九渊缓了口气:“也是,听说常嬷嬷已被寻到,想必萧安乐的身世谢相已知晓,又或是早就知晓?谢相当初主动请婚,为得便是她滇国郡主的身份吧!拿捏住萧安乐,便等同拿捏住滇国二皇子,如今二皇子更得滇帝青睐,登基指日可待!谢相当真是好筹谋!”
谢倞祤垂眸不语。
刘九渊便知他猜中了,若萧安乐得知,还会心悦于他吗!掩起眼中的算计,刘九渊面容堆上愁绪,他叹息一声,将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和善演得淋漓尽致。
“本侯将死,也算临终遗言。我虽不喜萧安乐,但她毕竟是长柔唯一的骨肉。还请谢相高抬贵手,别伤害她!”
“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便是你!”谢倞祤冷冷回道。
“本侯知晓,故而今日所言,请谢相对安乐守口如瓶,我亦如此!谢相可还有旁的要问本侯,若无,本侯想见一见安乐。”
萧安乐正与香姨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便有丫鬟来请,说刘九渊要见她。
萧安乐跟着丫鬟去了书房,推门入内,刘九渊坐在那张紫檀椅上正出神的想着什么,桌案上陶炉文火轻煨,袅袅白雾从壶口盘旋腾起,茶香四散溢出。
见她进来,刘九渊的目光移向她,面色温和。
萧安乐微诧,她还是第一次见刘九渊这般温和的看她,没有往日的嫌弃、厌烦以及恨。
“坐吧。”不等萧安乐开口,刘九渊便道。
萧安乐在他对面坐下,椅子上还留有余温,应是谢倞祤留下的,她悬着的心便安定下来。
“父亲,唤女儿来有何事?”
“我已奏请圣上,将长公主府还于你。”刘九渊缓缓道。
不是赐,他用的还。
萧安乐瞪大了眼,她张着嘴半晌没有反应。
刘九渊也未再说,他看着这张与萧长柔七分相似的脸,各种情绪交织翻涌,他对长柔的恨,不仅是因为她的不爱,还有她的欺骗。
他一开始便知晓她有了身孕,他根本不介意,他想要的只有她。可长柔呢,她竟然骗他,连同产婆一起,编出萧安乐早产的假话,让他当爹不够,还要喜当爹吗?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很快就要与他的阿柔再相见了,他兑现了他的承诺,未留一件她的遗物,也该她兑现了!
想到此,刘九渊眼中只剩下期待和兴奋,见萧安乐迟迟不语,他挑眉:“怎么?你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