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发生一件大事,滇皇驾崩,二皇子都蓝柘登基称帝,尊号永安帝。谢倞祤将消息告诉萧安乐时,她正低头翻着草药,手上的动作停都未停,只淡笑一声:“他是个好皇帝。”
临近傍晚,又来新的伤兵,老芋头正忙着练蛊,便让萧安乐与谢倞祤先去照看,才救治到一半,金疮膏就已用完,老芋头迟迟不来,谢倞祤只得走一趟回去取药。
此次伤兵颇多,院中草席都已被躺满,晚风夹杂着血腥味和呻吟声拂在身上,像兜头罩下一张网,裹挟的人喘不过气来。
这里的伤兵对死亡和危险最为敏感,“小心”二字还未出口,就见院墙外翻入十几个黑衣人,直奔向萧安乐。
数十名伤兵拼死抵抗,但如何是这群黑衣人的对手,不过三两下便尽数倒地,再无还手之力。萧安乐更是还未做出反应,便被黑衣人从脑后一击,后颈像被折断了似的,疼得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厢谢倞祤取了药,和老芋头一起方到院门,便察觉出里间不对,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明显加重,谢倞祤心头一紧,急忙快步入内,只见院中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伤兵,经历了什么显而易见。
怀中药包哗啦落地,谢倞祤强自稳住心神,飞快的扫了眼四周,没有,他蹲下身,抓住一名尚有气息的伤兵问:“萧大夫呢?”
伤兵声音微弱,撑着口气断断续续道:“她被……被一群黑衣人……劫走了。”
谢倞祤抓着伤兵的手陡然滑落,猛地起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方稳住便转身作势往外走。
老芋头忙喊住他:“你去哪?”
“回京。”谢倞祤头也不回,撂下两个字便大步离开。
若他没有猜错,萧安乐应是被言侯的人劫走,至于言侯要用她要挟他什么,他猜过不了两日便会知晓。
为今之计,他只有一边寻人一边回京静候言侯消息。
萧安乐是被疼醒的。
后颈、脚踝、手腕……浑身像被拆过一遍哪哪都疼,她蜷缩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双手双脚都被反绑,麻绳深深陷入皮肉,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昏沉中隐约有钟声传来,她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皮。
入眼是一堵石墙,上面的字被岁月侵蚀的残缺不全,依稀能看出十个“禅”字,屋内只有一副破桌凳,其余地方全被柴垛塞满,显然是间寺庙柴房。
暖黄的光透过破了半扇的木窗斜斜撒进来,能看见空气中细小的灰尘上下翻飞,门“吱呀”一声推开,明亮的光线骤然涌入,刺得萧安乐不适地眯了眯眼,看样子,她被掳走至少已过去一日,谢倞祤定然已经知晓了。
他既知,便一定会来救她。
萧安乐压下心头慌乱,定了定心,就见一双月白云纹绣缎鞋踏了进来,顺着鞋子往上移是一袭深红暗纱对襟褂子,这明媚的颜色趁得那张芙蓉面如盛极的牡丹,愈加端庄妩媚。
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萧安乐盯着那双绣鞋缓缓走近,最后在她脸颊前停下,桑蚕丝织就的鞋面触感凉滑,贴在她脸颊上,却像一条吐着芯子的蛇缓缓缠上,黏腻难受。
上方传来一声轻笑,来人俯身,扯下她口中的破布。
“好久不见啊,安乐郡主。”
萧安乐却未开口,她抿唇,轻轻活动着被撑得酸麻的下颌,直到痛感减了几分,才缓缓道:“好久不见,楚先生。”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此境地,郡主也能处变不惊,当真胆子大了。”秀长的黛眉微扬,楚锦绣嗤笑一声,“也对,谢倞祤定会来救你,有何可俱?”
萧安乐蹙眉盯着她,嗓音因干渴变得嘶哑:“为什么?你与谢倞祤本该是最亲近的人,为何要用我挟制他?又为何要换了我的信?”
楚锦绣的脸映在破窗投下的那束光线中,脸上的怨毒被照的分明,她鄙夷地睨了眼萧安乐,居高临下:“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大业。阿祤本可以推翻大朔重建楚国,可他都做了什么,他竟然救大朔皇帝,他忘了吗?我的父皇,他的父母皆是死于你外祖手下!如今,他更是为了你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和江山,他早已不配为我楚国子民!”
空气中的浮尘随着楚锦绣拔高的音调剧烈跳动,争先恐后地钻入胸腔之中,萧安乐忍不住轻咳两声,她舔了舔干裂的唇:“楚国早已不在,纵使谢倞祤坐上这皇位,这天下也是姓谢不姓楚。你当真是为了复辟楚国?说到底只是为了你自己。”
“为我自己?”楚锦绣忽地放声大笑又陡然停住,笑容凝固在她脸上,像撕开的假面,她俯下身,字字讥讽:“你知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最厌恶的便是,你我之间命运偏向了你。我曾是楚国最尊贵的公主,一夜国破沦落风尘,那日身为郡主的你也落入泥潭,我兴奋了一整日,感叹命运终于公平了一次!可命运干了什么,它又一次戏耍了我!你未受任何皮肉之苦一日便脱了身,而我呢?在泥潭中发臭腐烂,整整六年才终于爬出来。你有谢倞祤的爱,我有什么,旁人的白眼和鄙夷!命运不公,可我不平,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讨回我的公道,将万人踩在脚底之下,就如同此刻,我站着,你匍匐,只能仰望于我!”
萧安乐脑中空白了一瞬。原来当年谢倞祤去青楼寻的人,是楚锦绣。
她缓缓回神,面对楚锦绣的歇斯底里,面色反而愈发平静:“谢倞祤从未与我提起过你流落风尘一事,相府知晓此事的人有多少,我并不知。我被卖入青楼一事,长公主阖府皆知。青楼如何?青楼女子又如何,世人轻我贱我,我便也要自轻自贱?女子贞洁在罗裙之下,更在罗裙之上的清白本心。你怨我恨我,可你的痛苦不是我给的,是你身上流淌的血。这天下从不会只有一个姓,你们楚国当年不也是步步蚕食,觊觎周室江山而来?周室末代皇族的境遇难道就不凄凉?周室公主被你们楚兵凌辱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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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她又该怪谁?也怪命运不公?可历朝历代哪个不是如此,身为皇亲既坐拥无上荣光,那王朝倾覆的劫难,自然也要咬牙承受。”
“好一个咬牙承受!”楚锦绣逆着光,笑意冰冷得让人脊背发寒:“你还不知吧,你留给竹青的那枚玉佩,此刻应当已到了都蓝柘手中。外面的天马上就要变了,届时咬牙承受的人是你,不是我!”
“什么意思?”萧安乐喉头一紧,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
“现在怕了?方才的大义凛然去了何处?”楚锦绣嗤笑一声:“不出几日,滇国便会来犯边关,谢倞祤也会造反,他们可都是为了你啊。郡主的面子当真大,只苦了大朔内忧外患,啧啧,你说大朔的天还能撑几日?国破那日,你这亡国郡主会不会也同周室公主一般,被凌辱至死啊。”
“你背后的人是言侯?”萧安乐面上血色尽褪,脑子却转的飞快,楚锦绣定是想用她逼迫谢倞祤与滇国,这么大一个局,绝非她一人能布下,串联此前种种,除了言侯还能有谁?言蔺呢,他可知晓?
“这都能猜到,郡主果真聪明。”
听她这般说,萧安乐反而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像看疯子一样:“你这是在与虎谋皮,你疯了吗?难道不知当年带兵破城之人便是言侯,取你父母性命的也是言侯。你所谋究竟是楚国的大业?还是言侯的大业?”
楚锦绣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哪又如何?我只要这天下不姓萧!”
“就凭挟持了我?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谢倞祤不会因我而反,滇国更不会为我出兵。”
“是吗?”楚锦绣俯身,拔下萧安乐鬓间的那支白玉笄,细细端详了片刻,凉凉道:“那就让你我拭目以待。”
夜色如墨,四下死寂。
“谁?”卫影一声大呵,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笃”地钉在门上。
卫影正欲飞身去追,就听屋内谢倞祤的声音响起:“不必追。”
“是。”卫影拔下箭上绑着的信,躬身呈上。
谢倞祤接过拆开,一支白玉笄落进掌心。他将簪子搁在一旁,目光扫过信上内容,忍不住冷笑出声。原来,这才是言侯的打算。
“卫青已将护国寺上下翻遍,夫人不在寺内。”
“无妨。”谢倞祤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言侯既要藏人,又怎会让我们轻易找到。滇国那边多加留意,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次日,久未上朝的谢相突然出现在朝堂,上次宫变的阴影尤未散去,朝中官员人心惶惶,圣上的脸色更是十分难看,可意料之中的兵戎相见并未发生,但散朝后谢倞祤却被单独留下,听说养心殿外守卫重重,就算谢倞祤有通天的本领也插翅难飞。
此后接连几日,朝堂上果真再未见谢倞祤的身影,相府更是大门紧闭,那日养心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竟无人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