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萧安乐醒来时,只觉浑身似被车轱辘碾过一般,无一处不酸疼,反观谢倞祤却是神采奕奕,不见半分疲态。
萧安乐暗自腹诽:明明昨夜出力的是他,怎么累的反倒是自己?
平时这个时辰,老芋头早起来,在院里摆弄他那些草药,今日怎得房门紧闭,毫无动静?
“师父,师父?”萧安乐心中起疑敲门唤道,里头一片死寂并无回应,不由嗓子眼一紧,她和谢倞祤对视一眼,忙推门入内。
屋内陈设井然有序,并无异样,谢倞祤扫见床榻边整齐摆放的鞋子,宽慰道:“人应还在睡着。”
萧安乐上前撩开蚊帐,果真见老芋头直挺挺躺着,只头上昏睡穴处扎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若非凑近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萧安乐轻捻拔下银针,老芋头悠悠醒来,他转了转眼珠,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师父,这针是您自己扎的?”萧安乐捏着针得出了结论。
谢倞祤的目光落在那枚银针上,眸色沉了沉,寡淡的脸上神情愈发晦暗不明。
“自然。”老芋头应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说不清的哀怨。
“您为何要扎自己?”
老芋头闻言,哀怨更甚,他恨恨斜了谢倞祤一眼:“还不是拜你们所赐!大半夜的不睡觉,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天晓得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最后硬生生给自己扎了一针,这才强行昏睡过去。
萧安乐霎时羞得脸颊通红,耳垂都快滴出血来,昨夜凭她怎么求饶,谢倞祤都充耳不闻,要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她彻底昏死过去才罢休。
她嗔怒地瞪了眼谢倞祤,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漾开的风情,看得谢倞祤眸色一深,强压下心头滚烫,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这针倒是精巧,不似寻常针灸所用。”
老芋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得意道:“还算你有眼力,这可是小老头我的独门银针。”
“独门银针?”谢倞祤轻笑一声,语气却透着深意,“未必,我便曾在别处见过此针。”
那枚在净空大师寮房床榻上寻到的银针,便同这支一模一样。
“可是在言侯那儿?言侯曾问我要过几枚用以针灸。”
谢倞祤未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老芋头与言蔺的关系,昨夜他曾问过萧安乐,原来言侯于老芋头曾有救命之恩,为偿恩情,老芋头便立下十年府医之约。言侯既求针,他赠与也是顺理成章,如今十年将满,老芋头又只醉心医术,谢倞祤思忖片刻,便暂且放下对他的防备。
他从随身香囊中翻出在护国寺寻到的那枚银针递了过去。
老芋头仔细端详片刻,点头确认:“没错,是我的针。”
“您只给过言侯?”谢倞祤问。
“正是。”
谢倞祤眉头微蹙,若此针只赠过言侯,那净空法师的死便与言侯脱不了干系,私兵一事亦然,言侯会是幕后之人吗?
他抿唇未语,俨然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萧安乐也不去打扰,只对老芋头道:“师父,蛊王还您,多谢了。”
“验得可尽兴了?”老芋头打趣着接过。
谢倞祤却忽然接了话,眸光锐利沉沉落下,话里却带着不确定:“验蛊?您也有一只蛊王?”
话音未落,视线扫过萧安乐的手心,目光瞬间软了下来,像是蓄了一池春水,“你手上的伤,便是为了验蛊?”
昨夜他便看到那遍布的划痕,当时她不愿多说,只含糊应了句,便拉着他堕入沉沦。
“可不是嘛!前几日这丫头发疯似的验来验去,有何好验的,再验也是生死蛊。”老芋头宝贝地收起蛊王,自顾自的得意道,“这蛊王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珍宝楼拍回来的。”
“当真是生死蛊?”谢倞祤声音微颤,定定看向萧安乐,她说心悦于他,他只当是骗他的话,从不敢奢求是真的。
萧安乐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随即便感觉手上的力道一紧,谢倞祤紧紧牵住了她的手,冷白的手背上青筋分明,力道大的惊人,她却笑着受下,没有半分挣脱。
“还有谁有一只蛊王?”老芋头完全没察觉到两人间的暗流涌动,满脑子都是另一只蛊王的下落。
“没了。我说的那只,便是您手里这只。”
“听说是京中一位贵人所养?”
“嗯。”谢倞祤手上的力道卸了几分,又轻轻握住萧安乐的手,他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紧张,缓缓吐出三个字:“刘九渊。”
刘九渊死后,他曾命人暗中打探过这只蛊虫的下落,得知它曾在黑市流转,最终被珍宝楼拍下。只是他晚了一步,没曾想买下的人竟是老芋头。
萧安乐微怔,心思百转间,有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她虽是在问语气却甚是笃定:“你我身上的蛊,是他所下?”
谢倞祤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他瞒她许久,如今再无必要隐瞒,便将他查到的那些一五一十道出,包括碧珠。
老芋头听得无趣,打了个哈欠:“你们聊,我去弄草药。”说罢,径自出了屋。
萧安乐却呆立当场,半晌才缓过神,她想起碧珠临死前的那些话,如今细想,只觉字字句句都透着刻意。碧珠不过是枚棋子,即便再得眼,楚锦绣也不该对她吐露那么多秘密,尤其是谢倞祤的谋算以及她滇国郡主的身世。
楚锦绣不像是说给碧珠,倒像是借碧珠的嘴,特意说给她听。
萧安乐将心中猜疑说出,又道:“当日我呈给圣上的明明是张白纸,不知为何竟变成了揭露你身份的密信。”
谢倞祤错愕挑眉,漆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心中似被热水熨过,一片滚烫。她虽未选择他,却也没有背叛他,他同碧珠还是不同的。
他哑声问:“你中途可曾看过信?”
“未曾,一直贴身放着。”
“那便是在相府被调换了。”
这也正是萧安乐所想,至于换信的人是谁,不必她再多说,谢倞祤心中定然已有怀疑。
“来大同的路上,刺客追杀不断,他们自称受你指使。也是楚锦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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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吧?”
借碧珠的口让她心死误会,到换信让她被谢倞祤猜疑,再到逃亡途中派人追杀,步步紧逼,环环相扣。楚锦绣的目的,当真只是要她的命?可为何让谢倞祤也身陷囹圄,明明他们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为什么?”萧安乐不解,“她为何要这么做。”
谢倞祤抿唇不语,他也想知晓为什么,或许只有揪出楚锦绣背后的人才能知晓了。他想起那张引他找到楚锦绣的纸条,试探地问:“你可知你父亲书房里挂的那副字出自谁手?上联是言侯所写,下联呢?我瞧着既熟悉又陌生,却也分别不出。”
萧安乐了然,笑道:“也是言侯。”
谢倞祤难以置信:“也是言侯?你确定。”
“京中人皆知言侯写的一手好字,却甚少有人知晓言侯左右手皆能成书,右手张扬有力,左手含蓄内敛,各成一派,当年我母亲生辰,王氏知我母亲喜好书法,特意让言侯写了一副赠与母亲。”
谢倞祤眉头拧起,目光投向窗外,日头晃得人眼花,他微微眯起眼,透过错落的雕花窗棂仿佛看到了过去,那日他去青楼寻楚锦绣,也是这般好天气,他以为的久别重逢,如今才知实是蓄谋已久。
原来言侯早就知晓他与楚锦绣的身份,他与楚锦绣应当早已相识,卫徵没查出的那三年,她是被言侯藏起来了吧?
萧安乐见他神情郁郁,轻声问:“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去青楼寻人,是言侯传了一封匿名信,引我去的那处。”
“言侯?”萧安乐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当年谢倞祤寻的人到底是谁,只是他不主动提及想来是不想让她知晓,是以她一直忍着未问。她想起什么又道:“我母亲的画像确实是王氏故意留在永乐宫的,显然是要引我发现自己的身世,只是我并非都蓝柘的女儿,我的父亲是刘九渊。”
“怎会如此?”
谢倞祤挑眉,眉宇间隐隐浮起些许担忧,但见萧安乐一脸释然,心下不由一松。
显然,她已从过往中走出。
萧安乐将那日李嬷嬷所言和盘道出,从始至终语调平稳未见起伏,这一路走来她经历许多,加之在伤病营中见多了生死,愈发觉得过往痛苦不过浮云,过好当下才是紧要。
谢倞祤听罢,将她揽入怀中,暗叹一切皆是阴差阳错。
夜深人静,萧安乐已经熟睡,谢倞祤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袍,屋外月色朦胧,星子寥寥,夜风卷起他的袍角,轻轻作响,连同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一起吹散。
“可查出什么?”
卫影躬身回禀:“潋秋去过的那些店铺已查清,皆挂在言府名下。”
果真是言侯。
谢倞祤垂眸,眼里一片清亮,几息之间已将一切想个明白,他一直在寻找的背后之人,就是言侯。先帝遇刺那次也是他的手笔吧,那刺客明明可以留下活口,却被他当场诛死,如今想来,是为了灭口。
他藏得可真够深,布局也真够久的,原来他想要的是那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