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么悬殊的实力对比,难道真的可以凭借指挥去弥补吗……
国民政府这么多能人志士,却是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
他的心思又开始变得矛盾复杂了起来,思绪在报纸和电报之间来回运转。
征平绝对是知道自己开始猜忌了,所以才在报纸上强调称赞了自己的能力。
之前的报纸上虽然也有,但不会这么明显。
之前为了培养征平这么一个明星英雄和特编第一师这么一支明星部队,在报纸上多次做战时宣传,提高了名声和影响力,这也有常凯申的主意。
后来常凯申直接派了战时记者跟着特编第一师做战时宣传,这样还省事一些。
结果陈征平的名声越来越大,影响力越来越大,他又开始担心起来了。
自从反攻作战最高指令下达后,常凯申就有些心神不宁了,为了保障前线反攻作战部队的火力优势,配备了重炮火力和各种火力。
真正的顾虑开始,是从凤凰山战役开始的,数个小时全歼日军藤木旅团。
让本身就处在矛盾天平上的常凯申变得摇摆不定。
此时的他,看着这份报纸,心情很是复杂。
他缓缓转身,走向内室。
路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时,目光看向桌面上压着的另一份文件。
是上午孔祥西送过来的战略物资清单,此刻全都尽数送到了赣北德星前线。
常凯申有些不解,在这之前,孔祥西一直都在以各种理由拖着这批战略物资,称是物资数量稀少,渠道难得,所以抬高了物价,此番他也无可奈何。
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一年多之前,征平还是一个刚从德国军校留学回来的年轻军官,本来应该是进入德械师当营长的,但是固之找上了自己,点名道姓的向自己要了两个学生。
陈征平和许初阳。
追溯到更早的时候,中央军校第九期学员毕业时,德国教官选中了一批学员可以去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留学,那个时候,他是想让拥有党籍的学员前往的,名单里并没有陈征平和许初阳。
但教育长张文柏却是擅自修改了名额,顶着他的怒火,让排名靠前的学员去留学。
从那个时候起,张文柏就已经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不俗,未来绝对不平凡。
他不得不承认,文柏的决定是对的。
“委座。”侍从室主任陈布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而谨慎。
“进来。”
陈布雷推门而入,一袭长衫,面容清癯。
他扫了一眼桌上散置的文件,目光在那份报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
“布雷,你看了今天的报纸?”他平静的问道,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变化。
“看了。”陈布雷微微欠身,“陈将军这一仗打得很漂亮,舆论反响热烈,各地慰问电函已如雪片般飞至,武汉三镇街头巷尾,都在谈论德星大捷。”
“都在谈论。”委员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布雷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委座,陈将军在报道中特别强调了统帅部的支持。”
“正因为他说了,所以我才在想。”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声音低沉,“他如果不这么说,我可以理解为年轻人打了胜仗,意气风发,口无遮拦,可他偏偏说得分毫不差,偏要把功劳往统帅部身上推……布雷,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也极危险。
陈布雷没有急着回答。
他跟随委员长多年,深知有些问题不是要答案,而是要一个可以顺着走下去的思路。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取出一份自己整理的材料,放在桌上。
“委座,这是自武汉会战以来,陈将军每次立功后,在公开场合讲话的统计。”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意见公务,“陈将军每次都有提及统帅部的支持和指挥,从来没有刻意将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尤其是反攻作战指令下达后的每一次作战,他在战地记者面前的每一次发言,几乎都提到了委座的支持和指挥。”
还多次强调只有团结起来,那些列强才不敢欺辱我们。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此时的委座会猜忌陈将军,本身就是一种不团结的行为,但他不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常凯申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统计表上,久久没有移开。
数字不会说谎。
征平很聪明,很稳重,每次这样的公开场合所说的话都很有分寸,这就像是在刻意强调自己的忠诚,刻意把聚光灯往统帅部这边打。
这不是一个打了胜之后,志得意满的年轻将领该有的反应,这更像是一个……看透了棋局、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的棋手,才会做出的动作。
“他是怕我猜忌他。”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陈布雷没有接话。
这种话,接不得。
他在委座面前不敢乱言,更不敢妄言一位年轻将军、抗战英雄。
他这个职位,可以说每天都如履薄冰。
委员长忽然抬眼,问道,“布雷,你在他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城府吗?”
陈布雷微微一愣,随即苦笑,“布雷不敢妄自揣测,但陈将军……确实心思深远,否则也不会在前线屡战屡胜,扭转局面了。”
“嗯……你说的对。”他缓缓站起身,又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布雷,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可他岂止是深远,他是固之的女婿,固之都如此了解我,征平也绝对从他这里听到了些什么,就算固之不说,以征平的头脑,也绝对能猜到,布雷,你说,征平这样的人,我是该高兴,还是该……”
他没有说下去。
该什么?该害怕?该忌惮?还是该欣慰自己麾下有这样的人才?
都没有说。
但陈布雷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