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座,”陈布雷斟酌着措辞,“陈将军能走到今天,固然又统帅部的大力支持,但他本人的军事才能确属当世罕见,当前占据,赣北反攻正处于关键阶段,第101师团已是强弩之末,若能全歼,不仅是对日军士气的沉重打击,更可为下一步收复九江创造有利态势,这个时候……”
“嗯,这个时候,我绝对不能干涉、干扰他的作战指挥。”常凯申缓慢点点头,接过话头,语气里有一丝苦涩,“我知道,不止现在不能干涉他,只要战事没有结束,只要日本人还占着我们的国土,我就不能这么做,甚至,我还得继续支持他,给他更多的资源,给他更大的权力,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打出这样的仗。”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征平绝对不简单,但他身上的光芒实在是太大了,甚至遮掩去了很多怀疑。
让人能忍下怀疑,对其包容、喜欢……
陈布雷默然。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常凯申转过身来,灯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经历了太多次失败、撤退、牺牲的面孔上,此刻交织着一众罕见的矛盾神情。
“布雷,我是不是疑心太重,想太多了?”
“委座日理万机,要防患于未然,想得多些也是没办法,不过委座还是需多注意休息,保重身体为好,陈将军的种种表现,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逾越本分之举,并且,日本人之患,是当下的患,而委座所顾虑的陈将军之患,是未来之患,还属未确定之患,当下的患还未解决,就要为未来之患忧心忡忡,这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对,你说得对,我是操之过急了。”
他有些恍然,缓缓走回桌前,重新拿起了那份报纸,看着上面陈征平的照片——
年轻俊朗的将领身姿笔挺,军容整洁,面容坚毅……
“这个年轻人,让我看到了太多不可能变成可能,可正因为如此,我有时候会忘记,他终究只是一个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将报纸放下,拿起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
“回电第九十九集团军。”他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恢复了统帅应有的果断,“嘉奖赣北反攻各部,特编第一师记集体功一次,另,告诉征平,这一仗很关键,第101师团一旦被我军全歼,顺利解决德星战线最威胁之敌,整个赣北的日军防线,都将会出现松动。”
“是!”
陈布雷点头,微微欠身。
“还有,”他忽然补充,“告诉机要室,以后特编第一师的战报,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不必经过军政部转呈,并通知统帅部,七点三十分召开军事会议。”
陈布雷眼眸深处闪过一抹诧异,再度点头,“是!”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委员长要把特编第一师的信息渠道攥在自己手里,不让任何中间环节插手。
这是信任,也是控制。
是放权,也是收紧。
但至少,不是打压。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大楼内。
最高统帅部,会议室。
暖炉的火光映着满室的凝重,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息。
有反攻再度胜利的振奋,有对后续战局的焦灼,更有一层难以言说的猜忌与权衡,在军政高层之间萦绕。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长江沿岸的湿冷,一如此刻众人心中的波澜,起伏不定。
墙上的巨幅军用地图,用红、蓝两色标记这赣北战场的每一处交锋。
德星公路一带的红色箭头,如同利刃般刺穿日军防线,格外刺眼。
桌案上,堆放着来自前线的加急战报,几乎全都是德星战场的战况通报。
最顶端的一份,字迹遒劲,清晰列明了华林城战场的进展。
‘日军第101师团陷入绝境,特编第一师兵临华林城下,我军重炮横跨华林城、星子城,精准轰炸鄱阳湖上的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和运输船,摧毁了日军大量运输船和登陆艇,一艘内河炮舰,以及一艘驱逐舰被重创,被迫退出战斗……日军水上补给线与撤退路线被我军破坏。’
“委座,特编第一师的战报,属下反复核对过三遍。”军政部部长何应钦率先打破沉默,他身着戎装,神情肃然,指尖摩挲这桌案上的战报,“特编第一师用重炮跨域两城炮轰鄱阳日军第三舰队,破坏日军第101师团的水上补给线和撤退路线,华林城外围的日军防线全线被破,短短数个小时,部队便再次推进至华林城下,这战绩再一次超出参谋部的推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可陈将军再次做出让统帅部感到诧异的部署,陈将军并没有让部队打进城,而是让两翼的军队从华林城侧翼绕过去,让炮兵部队炮火覆盖华林城,根据前线的情报,第101师团在华林城内部署了大量兵力,准备与我军进行巷战,
陈将军选择直接让炮兵部队覆盖华林城,虽然此举能有效应对了日军借助城巷的防御,但……”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大家也都清楚,他想说的是什么。
这是自己国家的城市,华林城是江西德星公路上的重要县城,用重炮覆盖这座城市,炮火无眼,重炮之下,玉石俱焚,什么都留不下来。
这话,他不能明说,也不敢明说。
因为这个时候质疑陈征平的战术选择,无异于在这场举国欢庆的时刻泼上一盆冷水。
但作为军政部长,他不能不想。
他的话,让原本就安静的会议室好似多了一层别样的气氛。
白崇禧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相比于被日军抢占而去,我军能用雷霆手段将沦陷的城市从日本人手中抢回来,这本身就值得称赞,并且,这是战争,不是过家家。
枪炮不长眼,华林城被日本人攻占时,本就遭受到了一波战火,只要人还在,国还在,一切都可以恢复。
“健生,你怎么看?”常凯申的声音从主座传来,平静的听不出任何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