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流年,时局动荡,枭雄四起。
四十年前,在大靖与前魏的纷争之际,南诏内部也并非坚若磐石。派系争斗,骨肉相残,一场兵变之下,一夜之间,鲜血浸润着南诏王都的每一寸土地。
直到三十七年前,万毒虫窟大门被打开,沉睡了千年的蛊王再次重见天日。
蛊王出世。
前一代圣女白锦玉携先代蛊王大杀四方,平定叛军,重掌大权,开创盛世。
崔宸玉道:“蛊王并非听命于我,只是因为对我血液的味道有些熟悉,下意识对我亲近些罢了。”说着,他目光望向来时的方向,嘴角轻轻勾起,声音也带着一丝怀念,道:“而这些,便是源自于我阿娘。”
霍时煦深深地看了沉浸在回忆之中的崔宸玉一眼,道:“你阿娘、阿姐,都是很厉害的人。”
崔宸玉道:“是啊,她们是我见过的,人世间最为勇敢、坚韧之人,也是最为包容良善之人。”
霍时煦突然问道:“她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可曾想过放弃?”
崔宸玉有些诧异地望向她,道:“想来,似乎是没有的。她们好似无所不能一般,总是能在危难之中达成目标。”
话音刚落,他顿了顿,复饮一口手中酒,奈何壶中空空,只余几滴酒珠润湿鲜红的唇瓣。他不死心地将壶身拿至耳边晃了晃,未得水声回荡声响,只得放弃,随手将酒壶向后一抛,长腿收起,双手绕过膝盖将自己环抱住,蜷缩成一团。
崔宸玉将下巴轻轻枕在膝盖之上,望着月光,似轻诉,似叹息,他小声道:“她们总是那样,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无论需要多长时间,无论要承受多少谩骂,无论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多么惊世骇俗,却还是那样,一往无前,永不退缩。”
霍时煦换了一个同他一样的姿势,看向他,问道:“你觉得她们这样很傻是吗?”
崔宸玉将视线从月光处收回,回视着霍时煦的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他道:“不,她们是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更多人,虽然……付出的代价有些大。”他将双腿伸直,双手也一改抱膝的姿态,向后撑开,整个人微微后仰,望向天边闪烁的繁星。
半晌,他叹道:“可惜我的武艺并不够出类拔萃,也没有阿姐那般聪明。在阿娘和阿姐的眼中,我总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声音越发低落,崔宸玉道:“若是我能再厉害一些该多好,这样便能像她们一样,保护她们,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是了,阿娘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声微叹,须臾之间,霍时煦张了张口,声音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激起心头一阵涟漪,崔宸玉一愣。
她对崔宸玉道:“你已经很厉害了。
你救过我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你将我从鬼门关中拉回来。”
“哦对了,还有凤凰城的百姓。瞧,”霍时煦手指了指两眼转圈圈晕乎乎躺在一边的小绿蛇,冲他笑笑:“我的哑疾,也多亏了你。”
灿烂耀眼的笑颜映在月光之下,霍时煦将手中剩余的半瓶药酒一饮而尽,顺手向后一抛,倏地站起身来。
不知是说给崔宸玉,还是说给自己听,声音不大,却温柔又坚定。
她回首道:“你一定可以做到。”
星辰更迭,天光乍破。
知夏在天蒙蒙亮之时醒来,瞧见屋内空空荡荡,连忙将外袍披好,穿起鞋便要出门找人。门开一角,正巧碰到将霍时煦送至房间的崔宸玉二人。霍时煦被冲至门口的知夏吓了一跳,倒是跟在后面的崔宸玉反应更快些,还来得及同知夏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虽早已对崔宸玉的医术心服口服,却还是对先前崔宸玉将她和庄熠支开的行为耿耿于怀,从而导致她到现在对这位医术高超却满嘴胡话的神医人品十分的不信任。
大清早见二人先后归来,知夏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跺跺脚急道:“你、你你你……小姐!”她连忙将霍时煦拉至身后,回头小声道:“小姐怎得不将我叫起来,孤男寡女独处一夜,传出去对您清誉有损。”
霍时煦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絮叨着的知夏,就这样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听着,也不出声反驳。她见霍时煦半天没有回应,便打算将炮火转移至崔宸玉。
知夏气急:“定是你将我家小姐带坏的!”只见她双手叉腰,一堆仁义礼制的话到嘴边,欲一吐为快。
崔宸玉眼见氛围越发不对,突然将双手抬起,将晕乎乎地翠绿小蛇捧到知夏面前。
知夏:“……”
她浑身汗毛竖起,不由得后退一步,一肚子的话哽在嘴边,求助地望向在身后依旧笑眯眯地看戏的霍时煦。
崔宸玉见缝插针,赶忙道:“既如此,这蛊王便先由我照看几日,在下便先行告退,不打扰霍姑娘休息了。”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知夏委屈巴巴:“小姐!你看他!”
霍时煦笑着摇了摇头,向床铺走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倏尔脚步一顿,转身向桌边走去。
不知是否是饮过崔宸玉给的药酒的缘故,她如今的身子骨,一夜未眠却丝毫不觉倦怠,甚至还有些精力充沛。
她吩咐道:“知夏,将我惯用的信笺与笔墨整理出来。”
知夏应道:“是!小姐。”
不消片刻,笔墨纸砚便铺陈在霍时煦面前,知夏在一旁研墨,见霍时煦落笔,有些好奇地问道:“小姐这是要给圣女殿下去信么?”
霍时煦低低地“嗯”了一声,道:“离去得匆忙,也不知圣女殿下与沈将军可都还安好?”执笔的手停顿在空中,似乎在斟酌用词,待到最后一笔落下,她道:“说到底,我终归是欠了圣女殿下一个大人情。”
听崔宸玉昨日所言,南诏王室近日的动荡不过是是上一代权利争斗所残留的余孽。当今圣女殿下早有准备,如今便是将其连根拔起,斩草除根的大好时机。
“小姐?怎得又烧掉了?”知夏疑惑不解。
“我如今空有感谢,却无实质上能回馈给圣女殿下之物。”纸墨在火焰的灼烧之下化为灰烬,霍时煦缓缓道:“待将来,再亲自感谢圣女殿下大恩也不迟。”
“那小姐,这些还用么?”知夏指着桌面问道。
霍时煦道:“收起来吧。”
知夏应声,麻溜地收拾着桌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霍时煦的神色,犹豫问道:“小姐,您下一步打算去哪儿啊?”
霍时煦用茶水润了润喉,回道:“瑾城。”
“瑾城?”知夏更摸不着头脑了,接着问道:“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么?”
霍时煦拎起茶壶,滚烫的茶水“咕咚咕咚”落入茶杯,色泽清透,香气扑鼻。在如此简陋之地居然有此等好茶,想来定是崔宸玉差人备下的。她端起茶杯再次饮下,并未多言,只道:“我想去赌一赌运气。”
知夏还想问,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霍姑娘!霜刃求见。”知夏连忙去开门,霜刃捧着丰盛的早点立在门外,笑眯眯地对霍时煦道:“霍姑娘,我家公子吩咐我将药膳送来。”
霍时煦眉尾上扬,有些惊讶,却还是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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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霜刃,令知夏将早膳接过来。碗碟精致,鸡肉香混合着大补的药材香充盈整座房间,与她们初见之时在竹林中所食香味一致。
竟是这样早便准备了么?
知夏边为霍时煦盛着鸡汤,边感叹道:“好香啊!您的身子还很虚弱,得好生将养着才好。”说着,知夏将鸡腿盛入碗中,叮嘱道:“自离宫以来,您都瘦了好多好多,得多吃些才能补回来。”
霍时煦点点头,将鸡汤接过,笑道:“知道了。”
待众人整装齐聚,已日上三竿。
崔宸玉正在一旁整理马鞍,见霍时煦出现,手中的鞍绳一甩,便到了螽离手中。随后快步向前行至霍时煦面前,关切问道:“你醒了?休息得可好?可还受得这舟车劳顿?”
一夜未归便如此问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干了些什么。
霍时煦面上保持淡定,耳根却有些微热,快速答道:“还好,多谢崔公子关心。”话音未落,霍时煦眨眼间便越过崔宸玉,钻进马车里面去了,速度快得连知夏都没跟住。
崔宸玉一脸懵地看向霜刃,霜刃摊手耸肩,爱莫能助。
“公子,咱们去哪儿?”雾影适时开口问道。
崔宸玉反问道:“不是阿姐让你们俩来的吗?阿姐没说?”
雾影摇摇头,回答得十分诚恳:“主人只是让我二人随行,并未指明去处。”
崔宸玉:“……”大意了,他现在呼唤玄鸟传书还来得及么?
崔宸玉在原地转来转去,霜刃在一旁抱胸欣赏了好一阵,这才笑着开口道:“公子何不去问问马车里的那一位?”
崔宸玉更踌躇了。
他可清楚地记得,上一次霍时煦不知听沈归说了什么,一见他就跑,一躲便是好几日,更不用说昨晚在马车之内发生过的事情。照刚才的迹象,霍时煦怕不是又开始躲他了。
一声叹息,崔宸玉轻挪脚步,用折扇轻轻戳了戳正欲翻身上马的螽离。随即“歘”地一声展开折扇,挡住半张脸,他悄声道:“你去问问呗?”
螽离斜睨了他一眼,将折扇从肩膀上拍开,继续上马。
崔宸玉不死心接着道:“你不去我就告诉知夏那小丫头你天天说她坏话!”
螽离:“……”你有毒吧。
忍不住冲他翻了一个白眼,螽离认命地松开缰绳,朝马车行去。
片刻后,螽离恭恭敬敬地在马车外行礼,道:“敢问霍姑娘,可知此行的目的地为何处?”
无人应答。
半晌,螽离正欲再次开口,霍时煦从马车之中探出头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霍时煦下车站定,冲众人行一大礼,扬声道:“诸位送我至此地,时煦已感恩至极,实不愿继续劳烦诸位。”
话音刚落,霜刃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雾影拉住。崔宸玉站在原地,静静地望向她,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等众人开口,霍时煦接着道:“前方路途漫漫,危险重重。我知各位身负重任,有令在身。在此,时煦只好斗胆,请求各位随行。如此大恩,时煦再此谢过各位。”
崔宸玉紧皱的眉头一松,一旁的霜刃与雾影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若是霍姑娘一意孤行非要将她们赶回去,还不知道主人要怎么罚她俩,幸好,幸好。
霜刃轻轻挣开雾影的手,笑道:“吾等职责所在,霍姑娘言重了。”
霍时煦冲她回礼,随后牵住愣在一旁的螽离的手,示意他进马车。
片刻后,她转身同众人道:“出发,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