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未语惊春 > 40. 真心
    桌上的药碗在一片混乱间被打翻在地,中药材的苦香味混合着浓郁的姜味萦绕整座车厢。油灯也在刚刚的颠簸之下翻倒,被宽大的袖袍所湮灭,在车轮行进之间,车窗上的帘布扬起又落下,透入点点月光。

    霍时煦的笑颜在这月光之下逐渐明亮,比繁星更璀璨,胜过琼玉无双。她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中水光潋滟,如一汪清澈见底的玉泉,饱含期待地望着崔宸玉,静待着他的回答。

    耳边传来的心跳声震如擂鼓,体温逐渐上升,霍时煦就算隔着衣袍也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暖意。月光自崔宸玉身后透入,黑暗间,霍时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被丝丝月光隐隐照亮地耳廓,此刻鲜红如血。

    呼吸声渐重,崔宸玉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半晌,他终于开口:“我……唔!”

    一阵苦香扑鼻,比车内萦绕的气息更为浓郁,崔宸玉整个人如同溺水一般被这股苦涩的药姜味包裹。双唇柔软的触感带着丝丝残留的苦涩,顺着唇角进入唇齿之间,崔宸玉瞪大了眼睛。

    四周小路静谧,荒无人烟,唯有车轮与马蹄声声声入耳。而在此刻,比这些更为震耳欲聋的,是彼此的心跳声。

    霍时煦闭了闭眼,双唇一触即分,退开寸许。唇间温热尽数褪去,崔宸玉从怔愣中回神,他一把握住霍时煦垂在身侧的手腕,三指与拇指分开,感受着她的体温和脉象。一切正常,脉搏甚至比之前跳动得更为有力。

    崔宸玉轻轻将她的手腕放好,停顿半晌,最终开口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霍时煦任他动作,嘴角笑意未收,轻快答道:“自然。”

    “缘何如此?”崔宸玉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霍时煦用完好的那支手臂将自己撑起来,靠向另一侧车壁,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这才回视崔宸玉的眼眸,认真且诚恳道:“想确认一些东西。”

    面前的这个人,几次三番救她于生死之间,如今又舍掉骨肉至亲陪她踏上这条前途未卜的路。她从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也不信这世界上有无缘故的付出。

    可她见过真心。

    她有真心相爱的父母,有可以交付后背的伙伴,更有无条件帮助她的长辈与朋友。她见过、感受过、拥有过,所以她想要确认,面前的这个人所做的一切,究竟是源于他的善良与心软,还是因为……她,只是她而已。

    阿爹曾告诉她,真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能可贵的东西,可遇不可求,却也会因为猜疑与拖延,如细沙般于手中流走。

    她不想,更不愿。生死转瞬间,她想要抓牢停留在她生命中的一切。

    崔宸玉隐约地感受到了些什么,继续追问道:“什么东西?”

    霍时煦换了一个更加放松的姿势,冲他歪头笑道:“不重要了。”

    崔宸玉也笑了,缓缓起身,缕缕月光透过崔宸玉的背影打在霍时煦的脸上。她面上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面上潮红缓缓褪去,残留些许粉色,更显得整个人粉妆玉琢,温柔至极。视线向下,眼前的唇瓣触感温暖,却因长时间的失血昏迷依旧泛着青白。

    崔宸玉觉得有些碍眼。

    距离渐渐拉进,崔宸玉几乎半跪在霍时煦的面前。

    霍时煦并未注意崔宸玉的打量,方才的动作已经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几乎瘫坐在车壁与车座之间。直到一双长臂出现,一左一右撑在她两边,她这才注意到此刻的距离。

    崔宸玉低头看向她,一双丹凤眼将平日里的锐利收起,湿漉漉地望着她,饱含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他渐渐靠近,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崔宸玉道:“我现在可以当做霍小姐确认了吗?”

    温柔舒缓的声音自耳边传递至心头,泛起阵阵涟漪,顺着血液一路传递至四肢,连皮肤上也出现酥麻的感觉。霍时煦脑袋一片空白,望着面前俊美的眉眼,呆呆地点了点头,一声“也许吧”还未出口,唇瓣便被温热包裹住。

    细碎的吻温柔落下,如细雨润万物,如晚风轻拂。霍时煦眼睫轻颤,原本几近消耗殆尽的体力在此刻不堪一击,腰肢渐软向下滑去,不由张口喘息,却给了崔宸玉可乘之机。

    崔宸玉一手绕过霍时煦的后脑,另一手环过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捞起,保持着半跪在她面前的姿势加深了这个吻。直到霍时煦单手抬起,向崔宸玉的方向伸去她的手毫不费力地绕过崔宸玉的脖颈,轻轻一拽,二人贴的更紧。

    马车缓缓停驻,霜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霍姑娘,我们到了!”

    听到声音,二人顿了顿,默契地停下动作,退开寸许,只剩呼吸交织于静谧的车厢之内。四目相对,唇齿间分享着药材的苦涩与姜味回甘的气息。

    半天未得到回应,霜刃有些疑惑,声音再放大了些,她扬声道:“公子?霍姑娘?我们到驿站啦!”

    崔宸玉率先反应过来,回道:“噢!知道了!”

    霍时煦将自己收拾完毕,率先下车。此时庄熠也正从驿站之内出来朝众人走去,他边走边道:“主子,驿馆长年无多人住宿,实在简陋了些。”

    霍时煦看了眼天色,如今已过戌时,若是再换便要连夜赶路。

    “无妨,先稍作修整,明日再从长计议。”话音刚落,霍时煦转身,向跟在后方的崔宸玉一行人道:“今日怕是要委屈崔公子和二位姐姐了。”

    夜深露重,山林间晚风更是凉爽。

    崔宸玉不知道又从哪掏出一只白玉折扇,不断在胸前扇动着,回道:“无妨无妨,房间够吗?”

    庄熠接话道:“够的。”

    霍时煦拱手道:“那便好,各位今晚好好休息。”

    众人回礼,各自回房休整。

    自离京以来,知夏向来是与霍时煦住一间房,以便随时侍候。借着月光,知夏不多时便找到房间内的点火器物,将油灯点燃,这才有了亮光。

    “小姐!你、你是不是又发高热了!怎的如此红?!”知夏赶忙将手背贴在坐着的霍时煦额头之上,感受着温度。半晌,她将手收回,嘟囔道:“不热啊……如今瞧着倒是没那么红了。只是这嘴,怎得好像肿起来了?”

    滚烫的脸颊在晚风的吹拂下,温度渐渐褪去,再加上静坐片刻,脸上的红晕也逐渐消弭。霍时煦原本已经安了心,没想到还是被知夏看了出来,她随口找了个理由解释道:“刚刚饮下的药材里似乎有一味与我体质有些相冲,一会儿便好。”

    “是吗?”知夏狐疑道。

    她怎么没听说过还会有这样的后果?别是她家小姐为了不让她担心满口胡诌出来的,明日还是得问过崔公子才好。

    三更锣响,转眼夜深。

    知夏已经在床内侧呼呼大睡,庄熠与其余众人也纷纷寻了个空房间歇息。

    霍时煦却怎么也睡不着,手不自觉的摸着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些许温度。她无声叹了一口气,披衣起身,往走廊尽头寻了条路,脚尖轻旋便上了屋顶,找了个视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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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位置坐下,望着前方发呆。

    月光皎皎,平等地照耀着每一分土地。

    一声轻叹,霍时煦小声道:“也不知道沈将军和圣女殿下怎么样了。”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如同一团乱麻占据她的脑海。

    事到如今,遇到这样的事情她还是只能东躲西藏地逃跑,她的力量还是太过渺小了些。

    “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能给阿爹阿娘报仇……”霍时煦双膝蜷起,一手紧紧抱住,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哐当——”屋顶瓦片碰撞声响起,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崔宸玉飞身至霍时煦身边,挨着她坐下,晃了晃手中精美的小壶,笑眯眯地看着她,道:“喝酒么?”

    “你可是医者!哪有医者劝伤患喝酒的?”霍时煦笑着摇摇头。

    崔宸玉伸出食指在霍时煦眼前左右晃了晃,不认同道:“我这可不是普通的酒,里面的药材在我南诏都是难得一遇的天材地宝,一般人在我这可讨不到这酒喝。”

    壶盖掀开,一股浓郁的清香瞬间蔓延。一直藏在崔宸玉怀中养神的小绿蛇瞬间出现,迫不及待地绕上他拿着酒壶的手背,满脸期待地向壶内钻去,却被崔宸玉两指捏住,一时动弹不得。

    尾巴疯狂摇摆,小绿蛇挣扎无果,只好瞪着一双黑瞳讨好地看向霍时煦,细细的尾巴高高竖起,小幅度摆动,如同小狗撒娇一般。

    霍时煦忍俊不禁,问道:“这东西它能喝么?”

    话音刚落,小绿蛇疯狂点头。

    崔宸玉手指弯曲,对着那小小的绿宝石头轻轻一敲,笑骂道:“馋鬼!喏,这才是你的。”

    崔宸玉从怀中掏出拇指大小的一个小瓶,轻轻将盖揭开,里面弥漫出与他二人手中酒瓶同样的气息,俨然是专门为它准备的。小绿蛇双眼放光,蛇身扭动成麻花状,小脑袋蹭完崔宸玉蹭霍时煦,似乎在表达喜悦和依恋。得到许可,小蛇“嗖”的一声钻到瓶边,立起上身将小脑袋埋进小壶之中,“咕咚”两口便一饮而尽。

    不多时,蛇身不受控制地摇晃,迅速僵硬,直直地向一旁倒去。

    “这是……”霍时煦面色扭曲,声音也有些颤抖。

    他不会给这玩意儿药死了吧……

    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崔宸玉将小蛇捡起再次放入怀中,向霍时煦解释道:“放心,它只是醉了。这里面我放了一些更适合它成长的补品,它吃得过快便只能提前进入冬眠状态,这样才能尽快将这些东西全部消化。”崔宸玉神采飞扬,似是在炫耀家中很惊才绝艳的小辈一般,声音也带了一些小小得意,道:“待它苏醒,会变得更加厉害!”

    “那便好。”没死便好,霍时煦放心了:“只是,这蛊王既是认我为主,为何还会听你的话?”

    她早就想问了。

    传闻之中,蛊王若是认主,便会唯主命是从,旁人无从靠近。若是不经主人同意强行接近蛊王,便会被万蛊噬心,七窍流血,全身腐烂而亡。

    死状之惨烈,令人闻风丧胆。

    可崔宸玉不但没经过她同意便能轻松将其带走,养得似乎比她更加亲昵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崔宸玉才是这个蛊王的主人。

    崔宸玉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眼天色。此刻天边万里无云,群星闪烁,玉轮莹润耀眼,光华洒落大地。他笑了笑,手中酒壶送至口边,喉结上下滑动,缓缓饮下一口酒。

    半晌,崔宸玉开口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