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皇上,您可别为难老奴咯!太后娘娘还等着您回宫呢~”
出声之人名为钟益,虽年事甚高,却依旧身板挺正,头发胡须无一丝散落,衣领袖口也被熨烫平整,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是姬嘉佑还在襁褓之中时,便被先皇后指派到身边侍候的老人。直至先皇后薨逝,钟益这才向当今周太后自请入皇陵为先人守灵,一别数载。
姬嘉佑闻言一笑,随意将手中饵食洒落,引得一群橙白交错的肥美锦鲤聚成一团。一袋饵食在姬嘉佑的豪放手笔之下并未撑得多时,不一会儿便见了底,他随手将空袋子向后一递,钟益熟练接过揣进怀中。
姬嘉佑望了望天,感叹道:“真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大好日子。”
如今正值夏末,瑾城日日天气晴好。姬嘉佑一行人在这停留了小半个月,竟是连一滴雨也没见着,人都要被烤干了。
钟益紧跟着姬嘉佑的话,见缝插针劝道:“是,不过老奴瞧着,这瑾城还是太热了些。您看要不趁着这大好天气,起驾回西京如何?”
似是觉得钟益的话有些荒唐可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将手中残余的饵料渣滓甩落。姬嘉佑并没有正面回答钟益的问题,只是回问道:“钟公公,您瞧着大靖近日这世道,乱是不乱?”
钟益不明就里,老实答道:“在您的英明治理下,自是山河永泰,海晏河清。”
“山河永泰,海晏河清。”姬嘉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钟益望着他宽阔的背影,有些感慨。一别经年,在他记忆之中,这位曾经迈着小短腿在宫殿之内跑来跑去的小太子,如今已成长为如今的少年模样,真是令人感慨。
轻轻重复过他的那一句话后,姬嘉佑再未开口,钟益也安静地随侍在一旁,二人陷入良久的沉默。
夏末晚风凉爽,轻拂发丝,带走一整日的燥热。半晌,姬嘉佑开口,打断了钟益的回忆。
他道:“既然你也觉得这世道安稳,朕回不回去,又有何区别?”
“这……”钟益不知如何回答。
姬嘉佑道:“朕离京数月,朝堂运转可有停滞?”
钟益回道:“您御下有方,众臣各司其职,自是平稳运转。”
“呵。”姬嘉佑轻笑着摇摇头,在附近随意找了个台阶,也不擦,就这样一屁股坐下。他将双手撑于两侧,微微后仰,望着院内渐黄的枯叶,声音微弱,还带着几不可闻的叹息,他道:“这些话听多了,朕自己都快要信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手合起枕在脑后,就这样向后靠去。不经意抬眸间,他关注到钟益愁眉苦脸的表情,倏尔,一抹笑容在嘴角绽开,姬嘉佑笑道:“朕还没怎么样,你倒是先叹起气来了。放心吧,母后既将你派过来,便是没想着让朕早早回去。既如此,朕何不随了母后的愿?就当朕献孝心了。”
话音落下,姬嘉佑环顾四周,扬眉问道:“谷雨呢?多日未见他在朕眼前晃荡了。”
钟益明知他是转移话题,却不忍拆穿他,笑着附和道:“回皇上的话,谷雨大人连日来忙着操持府内一应事务,奴才连他的人影都见不着一个。您可得管管他,再这样下去,奴才的活都被他抢光了!”
钟益道:“到时候就算您不想看到奴才,奴才这个闲人也只能腆着老脸,上您跟前碍您的眼!”
说谷雨,谷雨到。大咧咧的声音自门外飘入,只见谷雨两手拎满大小包裹进得门来,声音洪亮道:“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怎得就有人想念我了?”
这包裹细数约有十几二十只,看着像集市摊贩所售之物。他三两步行至姬嘉佑面前,恭敬道:“参见皇上。”随手将手中之物分了一半给钟益,他终于腾出手示意,语气轻快道:“皇上您看,这可都是我今日一早去城郊的集市淘来的,里边儿都是当地自家农户弄得各类蜜饯果干。您可别小瞧了这果干,我刚刚在摊位上都尝过了,个顶个的好吃,风味与西京所售完全不同,您要不要试试?”
谷雨眼睛亮晶晶地托起手中剩下那一半的包裹,呈至姬嘉佑的面前,接着道:“说起来,这瑾城可真是繁华得紧,到处都是营生。我出门逛了一大圈,沿江的铺面,城外城内的小摊,均可称之为门庭若市,宾客如云。属下还瞧见这儿的人喜欢围在一块,也不做别的,就这样谈天说地,聊着芸芸众生,瞧着闲适至极。”
“这不奇怪,瑾城原就是大靖南部的第一大城,西临南诏,东至大楚。瑾城中人同他们多有交易往来,热闹些也是自然的。”钟益嘴上接话,手却开始拆其中一个小小的包裹。
片刻后,钟益从包裹中掏出一颗有小拇指长的完整辣椒,闻起来香香脆脆,还有些白芝麻粘在上面,他有些疑惑问道:“这是何物?”
谷雨不语,只是一味示意他品尝。
“能直接吃吗?”钟益疑惑道。
“自然,您尝尝看?”谷雨猛猛点头。
姬嘉佑依旧坐在台阶之上,单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圆溜溜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直勾勾地盯着钟益下一步的动作,眼中隐隐有些期待。钟益半信半疑地将辣椒送入口中,刚嚼两口,浓郁的椒香在口腔迸发开来,他双眼猛地一亮。
“唔!好吃!就是咳咳咳……”一颗辣椒籽顺着说话的气流贴在喉咙内壁,钟益被呛得咳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这才接着道:“就是辣了些。”
“噗——”姬嘉佑被逗笑了。
谷雨这边刚殷勤地给钟益拍完背,转头便将手中包裹献宝似的一股脑全送到姬嘉佑面前,道:“皇上,要不要尝尝?”
姬嘉佑随意挑了个糕点送入口中,饼皮入口即化,内陷柔软。一口接着一口送入口中,他唇角渐渐勾起,圆眼也带上了一点点弯曲的弧度。钟益没想到这位行踪神出鬼没的侍卫大人竟是寻觅佳肴的一把好手,见姬嘉佑吃得开心,在一旁欣慰地点点头,心中再给谷雨加上一分。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谷雨赶忙将口中面饼咽下,兴致勃勃道:“皇上,您有没有兴趣去参加集会?”
“集会?”姬嘉佑疑惑问道。
谷雨回道:“七夕呀!”
“算了算,后日便是七夕佳节了。”钟益出声提醒道。
是么?连日来东跑西追,竟是连日子都过得混沌了。
姬嘉佑心下微叹,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谷雨。谷雨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将视线投向一旁的钟益。
钟益摊手,爱莫能助。
姬嘉佑双腿岔开,依旧坐在台阶上保持着单手托脸的姿势,缓缓抬眸,语气漫不经心道:“谷爱卿。”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谷雨双膝一软,将手中的饼往怀里一塞,认命地“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姬嘉佑面前。只见他上身直立,目不斜视,双手紧贴大腿外侧缝,视死如归道:“臣在!”
姬嘉佑唇角含笑,细看却不达眼底,他道:“想不想同朕聊聊,朕是如何同你离开南诏王都的?”
谷雨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没有一丝犹豫地五体投地,诚恳认罪道:“皇上!臣知错!臣罪该万死!臣千不该万不该将您打晕,妄想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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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将您带回西京。一切都是臣的错,请皇上降罪!”
姬嘉佑挥挥手,并不想跟他在这上面费太多口舌,接着问道:“是谁让你这般做的?”
“这……”谷雨冷汗如雨下,眼前这位得罪不得,宫中那位也得罪不得,这也太为难他一个侍卫了。
谷雨低头沉默良久,姬嘉佑并不着急,就在原地等着谷雨开口——他有得是时间。
钟益开口提醒道:“欺君可是死罪。”
谷雨:“……”告密也是死罪,呜呜。
犹豫良久,谷雨心一横,老实回答道:“回皇上的话,我并未看清来人真面目。”
“哦?仔细说说看。”姬嘉佑眉尾一挑,来了兴趣。
谷雨将那晚所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讲给二人听,钟益眉头越皱越紧。看来,如今小皇帝的处境,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
虎毒方不食子,这周沁缘何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做到如此地步?钟益想不通。
顷刻后,谷雨道:“事情便是这样,来人十分神秘,并未同我多言,只是向我出具了周太后的贴身令牌。”
“见令牌,如太后亲临。”钟益补充道。
谷雨点点头,道:“是,事急从权。微臣想着,若是由他下手,不如由臣来,这样还能保证皇上龙体不受损伤。”
“看来,自朕离京起,身边的眼睛就没有消失过。”姬嘉佑嘴角扯出一丝弧度,随后起身将手掌递至谷雨面前,道:“起来吧,朕不罚你。”
谷雨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双手握住姬嘉佑的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果然没跟错人。
“晚膳已备好,皇上要去用饭么?”钟益适时出声。
“去吧。”姬嘉佑回首,向厅内而去。
天色将晚,袅袅炊烟升起,城门准时落钥。
马车之内,知夏拍拍胸脯庆幸道:“还好还好,总算是在城门落钥前进来了。”
螽离斜睨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道:“也不知是谁,在这一路上又是崴脚、又是晕倒的,不然我们早就该进城了。”
知夏闻言涨红了脸,霍时煦见状立马哄道:“都怪小绿眼神不好,我们家知夏又不是故意的,是吧?!”
知夏自小怕蛇,可小绿已认主,并不能离霍时煦太远。崔宸玉和螽离这两个有着独特血脉的南诏王室之人可短期饲养,但很明显,螽离并不愿管这些闲事。无奈之下霍时煦只得将崔宸玉唤进车内,换成庄熠负责驾车。
眼见哄不住,霍时煦一脚轻踹到崔宸玉的小腿上。崔宸玉无辜抬眸,望其眼神大有你不帮忙有你好看的架势,只得赶忙道:“是啊是啊,螽离你赶紧给人姑娘道歉!”
折扇轻敲头顶,螽离将崔宸玉的手拍开,不由翻了个白眼。他无奈将医书收起,低着头不情不愿地开口道:“对不起我错了。”
“呜呜……”低低的啜泣声在车厢内响起,螽离原本低着的头猛地抬起,明明刚刚被小绿蛇吓到崴脚晕倒也没有哭的。
望着眼前泪水盈盈的一双圆眼,螽离没来由的有些慌乱,只得不自在道:“你,你别哭啊……对不起我错了,我给你赔罪。”
低低的啜泣声逐渐放大,知夏眼泪掉得更欢了。螽离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将手帕递给她擦眼泪。半晌,螽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双眼一闭心一横,许诺脱口而出。
他忸怩道:“你别哭了,我给你当牛做马一日,不,两日。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只听你吩咐,给你赔罪。如此,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