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夙辞步履轻缓,顺着长廊徐徐往前慢行,打算先回观赛席位与几个同门汇合。
刚转过廊柱,一道纤长挺拔的身影骤然立在前路。
银白宗服纤尘不染,萧离叙双臂环胸,怀里稳稳兜着一团蓬松雪白,正是偷偷溜出去黏人的满满。
他方才结束比试,满场人影错落,他目光扫过无数席位、无数往来身影,反反复复寻了数遍,始终找不到云夙辞。
平日里总在视线范围内的人,忽然没了踪迹,让他坐立难安。
索性径直起身,避开人群,一路寻来。
云夙辞脚步未歇,直至两人间距堪堪不足三尺,才慢悠悠顿住。
“有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疏离又冷淡,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之间。
萧离叙把满满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微抬,端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你方才去哪了?”
云夙辞垂手站定,闻言轻轻嗤了一声:“仙门大会又不是牢狱,还不许人走动透气?”
她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目光落在那团在萧离叙怀里安分趴着的白猫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没良心的小东西,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满满如今倒是愈发没规矩,随便被人抱走,半点不认生,窝在萧离叙怀里舔毛,尾巴尖还得意地晃。
经过她这个正牌主人的同意了吗?
云夙辞朝着白猫探去,打算把自家不听话的小家伙拎回来。
可她指尖刚要触到蓬松的白毛,萧离叙却脚下微动,身形轻侧,不偏不倚恰好躲开了她的动作。
云夙辞:“……?”
挑衅?
行。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满满在她怀里“喵”地一声,四爪乱蹬,拼命扭动着想要从萧离叙臂弯里挣脱,扒拉着空气往云夙辞的方向够。
正要以天子令诸侯的萧离叙还没反应过来,怀里一轻,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臂弯,又抬眼去看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
“?”
他立刻抬脚跟了上去:“竹竹!你等等我……”
阴影里,沈渡舟站得笔直,难得冷着一张脸。他原本是来找萧离叙回去,没成想撞见这么一幕。
只见他那位平日里眼高于顶、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大师兄,此刻像个二傻子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名不经传的女修身后。
大师兄这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着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魔渊边界,魔气翻涌,遮天蔽日。
云姒一袭长裙立在魔气中心,周身萦绕的黑雾愈发浓郁,翻涌间带着刺骨的冷气。罡风烈如刀割,狠狠拍在云姒衣袂之上。
半空悬浮的传讯黑玉不停震颤,魔纹在玉面疯狂闪烁,密密麻麻的讯息碎片接连蹦出。
云姒抬手扣住震颤不止的黑玉,逐条收拢散落的讯息碎片。
顾青奕并未一心依附魔族,归顺尊主麾下。竟妄想待尊主破封、仙魔大战爆发,各方势力损耗殆尽之时,坐收渔利,反噬所有布局之人。
荒唐!
云姒指节骤然收紧,坚硬的黑玉被攥得微微开裂。
多年蛰伏,从寻觅灵脉破绽、拉拢世家势力,到排布献祭大阵、等候尊主复苏,她耗尽心血,隐忍至今。
她容不得半分差错,更不许旁人半路截胡,搅乱全盘局势。小小一个世家后辈,竟藏着吞天之胆。
心底积压的怒火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在周身疯狂肆虐。
云姒立身黑风中心,衣袂狂舞翻飞。
如今她从不惧仙门围剿,不惧宗门制衡,不惧天道桎梏。
唯独无法容忍,会不会早已被云夙辞察觉端倪,静静等着看她满盘皆输的笑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牢牢盘踞心底,滋生出无尽的慌乱与阴寒。
云姒松开攥紧黑玉的指尖,玉面碎裂的纹路顺着魔纹蔓延,凝出一缕精纯魔元,指尖黑光亮起,打入手中残破黑玉之内。
沉寂许久的魔讯玉牌骤然震颤,一道覆盖整个修真界的隐秘魔令,无声无息传遍所有魔族暗线。
“传我命令。”
“所有散落修真界的暗线,即刻隐匿行踪。”
“终止一切小规模灵脉侵染、修士刺杀、宗门搅乱行动。”
“尽数封存魔气痕迹,收敛所有异动,不得暴露半分魔族踪迹。”
魔令透过黑玉四散传开,散落在各宗门、各世家的探子,接收到指令的瞬间,尽数停下手头动作。
短短数个呼吸,此前遍布修真界的细碎魔踪,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云姒并未停歇,抬眸望向千里之外的华胥州方向。
那里灵气鼎盛,灵脉纵横交错,是整个修真界的灵力核心,也是合籍大典的阵眼根基所在。
拖延越久,变数越多,破绽越多。
既然稳不住局面,那就只能破局提速。
云姒双臂舒展,周身黑雾冲天而起,直抵魔渊穹顶。
黑雾冲破魔渊穹顶的刹那,滚滚魔气顺着天地灵脉的脉络,无声奔涌向千里之外的华胥州。
云姒方才压下的怒火,此刻尽数化作决绝的狠厉,不断结出繁复诡谲的魔印,一道道暗沉纹路顺着掌心蔓延,融入漫天黑雾。
与其步步谨慎、坐等变数滋生,不如强行提速,以绝对魔力碾压一切阻碍。
她倒要看看,大势倾覆之下,云夙辞还能否稳稳站在暗处,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魔印成型的瞬间,华胥州地底深处,沉寂已久的阵眼,骤然震颤。
原本藏在灵脉底层、循序渐进吸纳灵气的阵基,被突如其来的磅礴魔气骤然包裹。
漆黑气流丝丝缕缕钻入阵纹缝隙,疯狂滋养着整座献祭大阵。
大阵原本温润平和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魔气浸染、吞噬、替换。
整座华胥州的灵脉交汇处的白光里,悄然混入了一丝黑。
地表之上,风色未变,云光依旧,仙门大会的喧嚣热闹分毫未减。
往来弟子谈笑风生,高台长老端坐观赛,无人察觉地底早已翻天覆地。
云夙辞脚步倏然顿住,抬眸望向天际尽头。
强行催动阵眼,会打乱原本大阵变得极不稳定。一旦中途失控,不止修真界会遭浩劫,暗中操盘的云姒,首当其冲会被阵力反噬。
满满趁机轻盈地跃上云夙辞的肩头,尾巴扫过她侧脸。
凌霄剑宗席位上空空如也的宗主之位,成为全场最特殊的存在。
萧离叙歪在凌霄剑宗的观赛席上,半边身子倚着冰凉的玉栏,长腿随意支着。眼皮懒懒地耷拉着,偶尔扫过赛场上交错飞掠的剑光,但更多时候,那点余光都散在青岚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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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位的方向。
云夙辞正跟满满玩,指尖轻轻挠着猫的下巴,那猫舒服得直打呼噜,尾巴尖一翘一翘,扫过她搁在膝头的手腕。
“师兄,下一场是流云宗弟子,你不看看?”身侧一名凌霄剑宗弟子小声开口。
萧离叙:“无趣,不看。”
弟子哑口无言,默默收回目光,不敢再多言半句。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沈见屿不知从哪儿窜出来,顺手搭在他肩膀上。
萧离叙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沈见屿也不在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哟,怎么着,云道友今天没拿剑赶你啊?”
萧离叙侧过头,凉飕飕地瞥他一眼:“能不能滚?”
“嘿,不滚。你现在看也没用,人家又不看你。”
“……”
云夙辞回到观赛席时,徐裁雾正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像条晒干的面条。
“小师妹,你去哪了?”徐裁雾头都没回,有气无力地问,“我们找你找得都快贴寻人启事了。”
“我第一天就被淘汰,闲来无事就下山散步。”
云夙辞在她旁边坐下,满满被云夙辞提前揣进袖子里。
成洛从另一侧探过头来:“散步?小师妹你独自一人出门会遇到危险,可以留在这儿瞧比赛,前面那几场比试打得可热闹了,流云宗那个画符的把云渺宗弟子的眉毛烧没了。”
“刚才出来差点又打起来。”
夏令微坐在后排:“小师妹是和步道友他们一块吗?”
云夙辞没接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之上。
流云宗的弟子端坐左侧,金色衣袍绣着八卦纹,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领头的弟子生得白白净净,手里捏着一叠符纸,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想了想那位被烧眉毛的弟子,忍俊不禁。
徐裁雾半晌,憋出一句:“小师妹,还变得听活泼的。”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错觉。
傍晚时分,比试结束。人群散开,各宗弟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有的往食堂走,有的往住处走,还有的勾肩搭背往山下城池去。
云夙辞往丁字区走,徐裁雾忽然拽住她的袖子。
“小师妹,今晚要不要一块去山?”
“不去。”
“为什么呀?”徐裁雾委屈巴巴,“你都好久没跟我们一起了。”
云夙辞想了想,好像是有点久,但还是摇头:“有事。”
“什么事啊?比咱们还重要?”
“很重要的事。”
徐裁雾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松开手:“好吧好吧,那你忙完早点回来。”
云夙辞被徐裁雾拽着袖口,那点可怜巴巴的劲,像极了满满讨食时的模样。她叹了口气,从袖里摸出颗纸包的糖,轻轻放在徐裁雾掌心。
“好了师姐。”她无奈道,“忙完这阵子,请你吃山下那家酒楼的蜜汁烤翅。”
徐裁雾哼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赖账。”
“嗯。”
云夙辞抽回袖子,步子轻快。
徐裁雾捏着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扭头朝几人小声嘀咕:“小师妹最近怎么总是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