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这艘小飞舟，在这片地显得格外寒酸不起眼。
偶尔有路过的修士投来一瞥，目光里带着审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很快便移开。
徐裁雾撇了撇嘴：“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质朴的飞舟啊？”
成洛笑嘻嘻地接话：“就是，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能飞不就行了？”
楼芷吟面无表情，心里却在默默淌血。
穷啊，宗门是真穷。
她定了定神，领着身后一串小尾巴，穿过熙攘的人群，踏上了那蜿蜒入云的白玉长阶。
一上来，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清净了几分，那恼人的喧嚷被隔在了下方，但另一种无形的压力却悄然弥漫开来。
台阶极宽，表面光润冰凉，隐约有灵力流淌的痕迹，踩上去清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抬头望去，阶梯仿佛没有尽头，直直没入缭绕的云霭之中，偶尔有仙鹤清唳着掠过，翅尖带起缕缕云丝。
“这得……爬到什么时候？”
楼芷吟：“少说话，省点力气。”
这云渺宗排场也太大了，连个接引的云梯或者传送阵都舍不得给中小宗门用？
好吧，可能人家觉得这也是一种……考验？
爬台阶的过程漫长而枯燥。起初几人还有些新奇，东张西望，渐渐就只剩下沉闷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周围的修士也不少，大多沉默着向上，只有极少数的会低声交谈几句。
云夙辞的呼吸逐渐加重，心底暗自懊恼。
早知如此，当年便不该一时兴起刁难后辈，特意为云渺宗立下这种规矩。凡入宗者必登长阶，阶间威压步步叠加，层层压制。
云夙辞：……
多年前的回旋镖终究还是正中她心口。
前方云雾忽然散开些许，一片极为开阔山巅广场赫然出现在眼前。
广场上已然有了不少人，四方来客密密麻麻散落各处，却半点不显拥挤。
广场靠内侧，并排摆开了几张长案。每张长案后都坐着一名身着云渺宗标志性红衣凤凰纹的弟子，案前云渺宗弟子红衣烈烈，衣摆绣着鎏金凤凰纹路，流云绕羽，华贵端庄。
衬得众人眉眼清冷疏离，自带大宗门弟子的矜贵气场，与周遭形形色色的修士形成鲜明反差。
长案之前，数条长队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尾。
各州中小宗门修士齐聚于此，衣衫款式繁杂、质地各异，大多沾着一路奔波的风尘。
有人眼底盛满初入盛会的热切期待，有人紧绷面庞藏着初次参赛的局促紧张，有人眉眼倦怠掩不住长途跋涉的疲惫，百态尽显。
“看来就是那里旧就是登记的地方。”
楼芷吟松了口气，总算到了。她理了理衣襟，努力让因为爬台阶而有些泛红的脸颊显得镇定些，领着弟子们朝着一条看起来人稍微少那么一点点的队伍末尾走去。
排队的过程漫长又无聊。前后左右都是陌生面孔，彼此间鲜少交谈，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云夙辞站在最后，半眯着眼，视线扫过云渺宗红衣弟子，心里默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啧，跟辣椒成精似的，也不怕晃着眼睛。
当年定这服饰颜色的人，审美可真是一言难尽。
哦，好像就是她自己。
算了，往事不堪回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云夙辞觉得自己快要站着睡着的时候，终于轮到了他们。
负责登记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弟子，面容端正，但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头也没太抬，视线落在面前的册子上，伸出手，语速平板无波：“宗门令牌，人数。”
楼芷吟连忙从储物袋里取出代表青岚宗的身份令牌，双手递上：“青岚宗，宗主楼芷吟，携弟子六人。”
那弟子接过令牌，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令牌泛起微光，他抬眼快速数了数楼芷吟身后的人。
确认无误，随后将五枚刻着“丁字区”的银牌和一枚的“丙字区”银牌递给楼芷吟。
“住处令牌，凭此寻路，切勿遗失。大会基础须知在此，自己看。”
“大会正式开始前三日，宗内执事堂外会公布具体日程和比试安排。届时自行前往查看。”
那弟子语速很快，说完便示意下一组。
楼芷吟连忙道谢，伸手收起令牌，转身领着几人退到广场侧边空地。
走开几步，云夙辞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尖微微一动。
她听见身后那登记弟子边给下一个宗门登记，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这就是那个青岚宗？”
云夙辞回头，目光淡淡扫过那弟子依旧低垂着、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侧脸，毫无所觉，正熟练地刻录着玉简。
众人散开站定，林柯拿着手中冰凉的丁字银牌，忍不住小声感慨：“没想到这么多宗门都提前赶来。”
楼芷吟闻言，也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广场上的人山人海。
“仙门大会自然是要重视，提前赶来熟悉环境、打探对手的，不在少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家几个徒弟，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一定要记住，这里不是汀洲，更不是我们青岚宗那一亩三分地。说话做事都谨慎些，莫要惹是生非，但也别叫人看轻了去。”
徐裁雾捏着手里那枚刻着“丁”字的银牌，翻来覆去地看。
“丁字区……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她撇了撇嘴，“师尊，咱们住的地方，该不会是什么犄角旮旯吧？万一下雨漏水，刮风进灰可怎么办？”
成洛勾住徐裁雾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犄角旮旯怎么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做坏事的小兴奋，“清净！正好适合咱们偷偷开小灶，省得被人闻着味儿找过来。”
她说着，朝云夙辞和夏令微挤眉弄眼：“是吧，小师妹，令微？”
少女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细碎情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
“放心，大宗门规矩森严，不会有破院。”云夙辞语气肯定。
当年她亲手定下云渺宗待客居所规制，最末的丁字区，也是规整雅致的独院，顶多是位置偏僻，绝不可能破败简陋。
林柯见她表情认真，询问：“小师妹这么了解？”
云夙辞眼神平淡又透着一丝浅浅的嫌弃：“师兄还是多翻看宗门典籍。”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暴击。
说完，她捏着那枚丙字银牌，抬脚就往广场一侧指示路牌的方向走。
林柯：“啊？”
夏令微忍俊不禁，边走边说：“小师妹说的是有典籍记载过上三宗的规制，客房区域即便分等，再怎么样也不会太差。这个……好多人都知道的。”
徐裁雾：“……”
成洛：“……”
景明：“……”
林柯：“……感觉被侮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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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徐裁雾一看云夙辞已经走出好几步，赶紧拔腿就追，嘴里嚷嚷着。
“唉？小师妹！等等我们！”
她跑得快，几步就蹿到云夙辞身后，伸出胳膊从后面一把将人勾住。
“别跑那么快嘛。”
云夙辞被她勒得脚步一顿，面容扭曲一瞬，抬手拍了拍徐裁雾环在自己肩膀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天色已经很暗了，我要早睡长高。”
徐裁雾一愣，没反应过来：“啥？”
她松开一点手臂，把脸凑到云夙辞侧面，仔细瞅了瞅小师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年纪不小了，还长啥高呢？”徐裁雾乐了，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再说了，你现在这样不挺好。”
云夙辞很记仇，一本正经：“上次四师姐说我很矮。”
成洛嘴角抽了抽：“怎么还记着。”
云夙辞：“你不也记着？”
成洛表示投降：“是我的错。”
楼芷吟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几个徒弟闹腾，又是勾肩搭背又是斗嘴，没个正形，嘴角微勾，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都消停点。”
几人嘴上应着，脚下却没怎么慢下来。
按照银牌的简易地图和沿途稀疏的路标指引，踏上了一条相对安静许多的路径。
路旁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造型古朴的石灯，灯内并非凡火，而是嵌着柔和的照明莹石，洒下朦朦清辉。路径蜿蜒，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丙字区往左，丁字区直行……”林柯辨认流转的灵光字迹。
楼芷吟临走前再三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去。几位弟子见师尊走远，瞬间没了拘束，兴冲冲朝着丁字区飞奔而去。
云夙辞被这突然高涨的热情弄得有些无语。
丁字区院落排布规整有序，清一色素雅，简约干净，清幽静谧，灵气充裕。每一座院落相互独立，独门独户。
沿路不少中小宗门弟子往来穿梭，大多低调内敛，步履轻缓，不敢肆意喧哗。
转眼间，刚才还闹哄哄的几个人，就都消失在了各自的院门后。
云夙辞站在院门前，看了看门楣上“丁字九十八”那几个小字，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银牌。
嗯，没错。
指尖微动，银牌贴上冰凉木门，微光闪过，门扉向内悄然开启。
抬脚踏入院中，身后的木门自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
几乎是在门合上的瞬间，怀里那团毛茸茸就迫不及待地拱动起来。
“喵呜！”闷闷的叫声从衣襟里传出。
“急什么。”云夙辞低声说了一句，脚下步伐却快了些，径直走到卧房的房门前，推开。
云夙辞反手关上房门，这才将手伸进怀里，将憋了许久的满满掏了出来。
小家伙一得自由，立刻在她掌心蹬腿伸腰，把身体拉成一个长长的毛条，然后抖了抖全身的毛，碧绿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瞪得溜圆，冲着云夙辞“咪嗷”了一声，像是在控诉她方才的“暴行”。
“行了，知道委屈你了。”云夙辞用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走到桌边，将它放在桌上。
她自己则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暂时清静了。
这一路过来，身边时刻围着几个精力过剩的同门，耳边不是叽叽喳喳，对她来说，着实是一种精神消耗。
好不容易偷得片刻清闲，腰间悬挂的香囊忽然轻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