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蜷缩的满满瞬间察觉了主人心绪的翻涌。
方才还慵懒倦怠的身躯骤然舒展，灰扑扑的四肢稳稳落地，轻盈的脚掌踩在地板上，落得无声无息。
迈着细碎的步子蹭到云夙辞脚边，仰起脑袋，碧眼眨了眨，凑到她脚边，用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喵呜”声。
寻踪鹤也停下了扑腾，收起翅膀，安静地站在窗台上，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瞅着她。
云夙辞稍稍敛神，压下翻涌的心绪，唇角勾起一抹冷嗤，将全部事情瞬间串联成线。
妄渊疑似死而复生，她自己豢养的灵兽倒戈；上三宗与五大世家皆遭魔族暗中渗透，更有不少人早已归顺魔族。
仙门大会很快就要面对他们。
她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这戏，她该怎么演。
时光飞逝，仙门大会启程之日如期而至。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青岚宗那小小的山门前就挤满了人。
楼芷吟板着脸，将最后几句叮嘱翻来覆去说了三遍。
林柯等人一字排开，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只是眼神时不时往旁边瞟。
云夙辞站在最边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
她感觉自己不是要去参加什么仙门盛会，而是要去刑场赴死。
“阿辞！”楼芷吟的嗓门陡然拔高。
云夙辞一个激灵，瞬间站直：“在！”
“精神点！”楼芷吟看着她那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就头疼，“出去代表的是我们青岚宗的脸面！不许……”
“不许给宗门丢脸，不许惹是生非，不许偷懒懈怠，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跑，跑不掉就报师尊名号，虽然没什么用。”
云夙辞眼皮都没抬，流畅地接了下去。
楼芷吟：“……”
最终无奈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上飞舟！”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徐裁雾和成洛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贼光。
两人一左一右，极其默契地架起云夙辞的胳膊，不由分说，半拖半拽地就把人往停在不远处的那艘小飞舟上带。
云夙辞生无可恋任人拖着。
落座后，云夙辞索性脑袋一歪，闭上眼，一副“生人勿扰，熟人滚开”的姿态。
然而，清静永远是短暂的。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云夙辞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
睁眼，林柯凑到她跟前：“好师妹，你这个年纪就该笑一笑。”
“师妹是不会笑吗？没事！师兄不嫌弃你！来，看着师兄，师兄再给你做个标准示范！看好啦——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像这样——嘿！”
他一边说，一边更加卖力地扭动面部肌肉，那模样活像脸抽筋了。
众人捂住嘴巴，硬生生憋住了到嘴边的笑声，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
唯独林柯本人浑然不觉异样。
云夙辞终于被这近在咫尺的视觉污染折磨到眼瞎，无语道：“别笑了，难看。”
短短五字，杀伤力极强。
林柯难以置信地抬手捂住心口，一副遭受晴天霹雳、肝肠寸断的模样。
“师妹！你怎么能这么伤人！”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甲板另一侧的边角，垂首闷坐，脊背微微佝偻，活脱脱一副被伤透了心、暗自垂怜的委屈模样。
那落寞单薄的背影，看得旁人无端生出几分愧疚。
徐裁雾几人轮番宽慰，没哄好林柯，自然也没逗笑云夙辞。
云夙辞只觉得他们好幼稚，脑袋有一种还未被修真界毒打过的无脑美感。
她闭着眼，耳边是飞舟破开云层的呼啸风声，夹杂着徐裁雾试图用拙劣笑话逗林柯、结果自己先笑到打嗝的噪音，还有景明和成洛在旁边煽风点火、夏令微温柔劝阻却毫无效果的背景音。
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脸往臂弯里埋。
起初是被训练逼到发疯的成洛率先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云夙辞好像从来不会笑。
几人私下凑到一处商议，都觉得不妥。
小师妹年纪尚小，人又乖巧，总这般终日郁郁寡欢，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一合计，开了个赌局，谁要是能让云夙辞笑一次，就给其他人一人一枚中品灵石。
这事传到云夙辞耳中，她一时沉默许久。
活了这么久，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赌注如此寒酸的赌局。
还有，长老知道你们说她乖巧懂事骂？
楼芷吟双手抱臂，看着甲板上那几个闹成一团的徒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一个两个的，就没个正形。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
很快这抹柔和便被警惕取代，她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几个闹腾的家伙，转而将目光投向飞舟之外，那看似平静无垠的云海与天际。
但愿这一路平安无事，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日升月落，光影流转。
云夙辞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正不安分地轻轻拱来拱去。软乎乎的肉垫隔着衣料，一下下踩在她心口，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满满在抗议。
它被塞在怀里太久了，闷得慌。
云夙辞不动声色地将手探进怀里，指尖触到一团温热柔软的毛球。
满满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立刻停止扭动，乖巧地蜷缩。
云夙辞将它小心地托出来，站起身，装作活动筋骨的样子，踱步到栏杆边。
这里位置偏又有遮挡，是个视线死角。
她背对着甲板上众人，将满满举到栏杆上方。
碧绿的眼睛瞬间睁得圆溜溜的，好奇地伸出前爪，试探性地朝近在咫尺的、棉花糖似的云絮抓去，兴奋地“咪呜”一声，小爪子捞得更起劲了，虽然什么也抓不住，但扑腾的模样十足十的憨态可掬。
云夙辞看着它，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眼见就要被发觉，她连忙满满揣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徐裁雾恰好看过来，疑惑地眨眨眼：“小师妹，你刚站那儿干嘛呢？看云也能看那么入神？”
“嗯。”云夙辞应了一声，“云挺白。”
徐裁雾：“……”
接下来的路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飞舟日夜兼程，平稳飞行。楼芷吟起初还有些警惕，但连着七八天都风平浪静，她也渐渐放松下来，暗自疑虑：仙门大会在即，各方势力涌动，这平静反倒让人有些不安。
短短一个月时间，原本遥远的路途便已然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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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破晓时分，东方天际晨光破晓，鎏金霞光穿透厚重云层，洒落整片苍茫天地。
云雾缭绕，磅礴浓郁的灵气顺着风势扑面而来，裹挟着草木与灵花的清甜气息，呼吸之间便能滋养经脉，沁人心脾。
“到了！是华胥洲！”
林柯双目发亮，直直望向远方，语气满是震撼与激动。
其余几人纷纷围拢至栏杆边，争相眺望远方盛景，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新奇与向往。
远处停泊了数十艘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飞舟、楼船、甚至还有华丽的轿辇、威猛的灵兽坐骑。
穿着各式门派服饰、世家子弟装束的修士们往来穿梭，人声隐隐传来，虽隔得还远，已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喧嚣与繁华气息。
成洛忍不住轻叹：“原来这就是上三宗盘踞的地界，难怪天才辈出。”
徐裁雾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憧憬：“若是能常年在此修行，修为定然一日千里。”
景明凝神眺望，神色肃穆：“仙门大会在此召开，天下宗门、世家齐聚，藏龙卧虎，我们务必谨慎行事。”
云夙辞站在众人稍后，微微垂下眼帘。
楼芷吟清了清嗓子，将弟子们的注意力拉回来，表情是难得的严肃，压低了声音。
“都听好了，别光顾着看热闹。此次仙门大会在清晏台举办，由云渺宗主持。上三宗和五大世家的人，你们见了，尽量别得罪，听见没？”
徐裁雾小声嘀咕：“我们是来比试的，又不是来当孙子的。”
林柯挠挠头，好奇地问：“那咱们在哪落脚？”
楼芷吟吐出三个字：“云渺宗。”
林柯五人：“啊？！”
云夙辞：“嗯？”
夜色如墨，众人驻仰望，只见一道长长的白玉阶自云海深处蜿蜒而下，星光泛着清冷柔光，云渺宗的殿宇隐匿于翻涌的云海之间，琼楼玉宇半掩在缥缈云霭里，若隐若现。
整座宗门悬浮于云浪之巅，玉阶接天，宛如仙宫，神圣而悠远，令人不敢亵渎。
哪怕夜色深沉，往来此处的修士依旧络绎不绝。
各方宗门弟子、世家子弟乘着飞舟、御着长剑，各色衣袂穿梭云海，灵光流转，璀璨夺目。
“我的天老爷……”徐裁雾使劲揉了揉眼睛，“我不是在做梦吧？这、这真是人能住的地方？”
成洛：“原来话本里写的都是真的……真有人住在云上头！”
林柯下巴快掉到甲板上了：“这得花多少灵石啊……把咱们青岚宗卖了都砌不起一个台阶吧？”
景明憋出一句：“……厉害。”
夏令微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云夙辞仔细看了好一会，挪开了视线。
花里胡哨。
浮夸。
飞舟缓缓下降，穿过薄薄的云层，朝着白玉阶旁一片宽阔的平台落去。
周围的喧嚣瞬间放大了数倍，各种口音、议论、灵兽嘶鸣、灵器嗡鸣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让一让，让一让，没长眼睛啊！”
“哎呦谁踩我脚了！”
“师兄！等等我！我簪子要掉了！”
“你这灵兽能不能牵好，差点撞到我！”
“凭什么他们能插队？！我们天剑门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