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似的蓝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君朔鼻尖轻动,再次仔细嗅了嗅。
灵力翻涌紊乱,如沸水般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导致她周身温度滚烫,连带着他的皮毛都被煨得发烫。
她的状况不对。
君朔蹙起眉,伸出一只前爪,柔软的肉垫轻轻贴上她手腕内侧,凝神探查脉息,谁知他刚搭上去,宋绪便无意识地整个身子挨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将他压在胸下,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颈间厚密的长毛里,难耐地蹭了蹭。
君朔被压得一动都不能动,整只狐都炸毛了。
宋绪却还是不满足般,迷迷糊糊地哼唧:“小白……你怎么也这么热呀……”
“……”
“我好难受……浑身都很不舒服……”
黏糊糊的声音裹着灼热的吐息在他颈窝吹拂,明明可以一掌拍飞,无法呼吸的君朔却挣扎着,尝试从她身下爬出。
“唔……我是不是……毒又发作了……?”
是毒吗?可脉象又透着古怪……
君朔尚未理清头绪,压在身上的重量陡然一空。
宋绪的身子被人从后方扶起,揽入另一个怀抱。
屋内烛火随即亮起,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只见那道惊鸿般掠至床前的身影竟是那位寂灭剑尊。
他这般快地赶来,是在这房间里布了灵视?
“出去。”谢初珣冷冷道。
命令的语气令君朔心中杀意浮现,但他伏在枕边未动。若非此刻必须伪装虚弱得无法说人话,他早已厉声喝问,宋绪究竟怎么了?
但心中的焦躁还是令他伸长脑袋试图靠近查看,下一瞬,一股凌厉的掌风便迎面扫来,毫不留情地将他整个儿掀出了房门。
雪白的毛髮微微炸起,君朔凌空一个轻巧翻身,四足稳稳落地。
他何时受过如此屈辱,心中对寂灭剑尊的杀意更甚,却见裴庭筠的身影自他身侧疾掠而过,头也不回地冲入屋内。
“砰!”
门猛地在他眼前重重阖上,截断了所有声息和光影,唯有门扉上隐约映出一女二男交叠浮动的剪影。
……可恶。
被扫地出门的君朔伸出爪子推了推门板。
纹丝不动,里面早已布下结界。
宋绪的状况明显有异,那两个碍眼的家伙又因她方寸大乱。
这显然是个好消息,甚至是个动手的好时机。
可君朔立在冰冷的夜色里,却莫名地,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烦躁。
无比烦躁。
胸腔里那股躁郁的火非但未熄,反而烧得更旺了。
真想杀了他们。
……
“师尊!师尊!”
耳边是裴庭筠急切的呼唤,可时桉已经听不清了。
最初那阵燥热已经变成了针扎般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经脉里搅动。她疼得蜷缩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是已经暂时压制住毒性了吗?怎么师尊又……”裴庭筠声音发颤。
谢初珣最初也以为是百花宫的毒作祟,可他将症状传讯给宗内擅长毒理的长老后,对方却回信说——这更像是蛊毒发作的迹象。
蛊毒?
谢初珣心头一凛,立刻想到宋绪掌心里种着的那只缠丝母蛊。裴庭筠显然也想到了,急声道:“是不是师尊掌心的母蛊出问题了?”
谢初珣凝神去探,却在她右手掌心感应不到母蛊的存在。他记得清楚,先前驱毒时,他握着的是她的左手,而她的右手……一直是被裴庭筠握着的。
“她右手掌心原有母蛊。”谢初珣蹙眉看向裴庭筠,“你当时可曾将纯阳灵力渡入她右手?”
“不曾。”裴庭筠脸色微变,“母蛊怎么了?”
“已不在原处。”
谢初珣沉着脸,灵力如丝线般在她体内仔细探查。片刻后,他收回手,声音凝重:“寄宿到心脉上了。”
裴庭筠倒吸一口凉气:“缠丝子蛊才会寄居心脉……母蛊怎么会……”
“缠丝蛊本就是兰晏清所创,或许他另有操控母蛊之法,只是从未明言。”谢初珣眉头越蹙越紧,“宋绪此番不适,应是母蛊自掌心游移至心脉所致。如今它已潜伏下来,只要不受特殊催动,暂时应是安全的。”
只是,暂时。
就在向擅长毒理的长老详细传讯缠丝蛊的特性时,屋外陡然传来惊呼与木头爆裂的噼啪声。
浓烟裹着热浪,瞬间漫入院落。
谢初珣闪身而出,冰蓝灵力横扫,院中大火瞬息熄灭。可抬眼望去,整个天音阁四处火起,人影惶惶,已乱成一团。
就在他分神的霎那,四道妖影如鬼魅般冲破烟尘,直扑屋内!
谢初珣方才为宋绪梳理紊乱灵力,又耗费心神救火,灵力耗去不少,此刻面对四个金丹境的妖修联手猛攻,竟一时被缠住脱身不得。
裴庭筠见状,一把抱起昏迷的时桉便要破窗而走。
然而,一道银发白衣的身影,已闲闲步入屋内,恰好挡在了窗前。
来人生得极好看,银发如流瀑垂落,只在尾端松松系了一缕墨蓝丝绦。他眉眼如画,身姿挺拔,一双琉璃色的蓝瞳懒洋洋地瞥来,天然微挑的眼尾本该多情,此刻却只凝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的目光落在了裴庭筠抱着宋绪的手臂上。明明身后并未显露狐尾,可那身精纯磅礴的妖力与元婴境的威压已让空气都沉重得难以流动。
“松手,饶你不死。”
舌尖无意识地轻舔了一下齿尖。
其实他更想直接拧断这臭小子的脖子——竟敢屡次对他不敬。但念及他是宋绪唯一的亲传弟子……他君朔,姑且再仁慈一回。
元婴境的威压如实质般碾下,裴庭筠整个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骨骼都在咯吱作响。但他却抱着师尊没有松手,双臂甚至将怀中人护得更紧。
被捆的四妖突然在天音阁作乱,不用猜也能知道,是这只白毛狐狸放了他们。
他恢复记忆了。
是今天才想起来,还是……更早?
曾经的他们谁能想到,这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小白狐,竟是北境那位杀名赫赫的九尾妖王——君朔。
若是早知今日他会这般反手为刃,当初师尊将这只狐狸交给他照看时,他就该毫不犹豫地拧断它的脖子。
以绝后患。
“师尊救你一命,你就是这般恩将仇报?”裴庭筠咬牙,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你们妖族,便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
“呵。”
君朔低笑一声,满是讥诮。
“正因念着那点救命之恩,本座才允你们活着。”他缓步逼近,蓝瞳中金光流转,“松手。本座不过是要解了那契约。”
裴庭筠寸步不让:“师尊体内蛊毒未解,此刻强行解契,必遭反噬!你等师尊醒来,她自会同意!”
“你当本座是三岁稚儿?”君朔打断他,眸色骤冷,“待她知晓本座身份,还会同意?”
“师尊会的。”裴庭筠迎着他迫人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她亲口对我说过,只要你愿意跟族人回去,她定会为你解契。她只是担心你此刻回去危险,才没有立刻解除……她从没想过要用这契约困住你利用你!”
他喘了口气,急急补充:“你也知道百花宫的缠丝蛊吧?原本在师尊掌心的母蛊已移到心脉上,在解蛊前师尊绝不能受重伤,否则母蛊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呵,照你这么说,只要她一日解不了蛊,本座便一日不得自由?若她就这么蛊毒发作而死,本座还要受那契约牵连,跟着遭殃?”君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意,“好个不是困住。”
最后那点耐心终于耗尽,他眉眼间那点慵懒顷刻褪尽,化为实质般凛冽的寒意。
“让开!”
磅礴的妖力轰然荡开,如怒潮席卷!
瞬间,裴庭筠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上墙壁。
“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重摔在地,视野模糊间看着君朔伸手,妖力如无形丝线,把昏迷的宋绪凌空抓了过去。
“师……尊……”
无数个日夜积累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化为尖锐的刺,扎进肺腑。
他恨自己太弱,恨自己护不住。
君朔手指虚抬,昏迷的宋绪便被妖力轻柔托起,落入他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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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目轻阖,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先前那股鲜活灵动的气息微弱了下去,唇色淡得几乎融进肤色里,唯有眉心因难受而轻轻蹙着,整个人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君朔的动作不知为何顿了顿。
他终究没有直接碰触,只凌空一点。
幽蓝的光芒闪过,一个极淡的形似狐尾的银色印记在她眉心缓缓浮现,只见一道神魂契约深深地扎根在宋绪识海深处,此刻强行破除,极易损伤神魂。
但与心脉尚有距离。
君朔凝神感知片刻,确定以他的修为有把握在不惊动那该死的母蛊的前提下,撕开这道束缚。
他不再犹豫,妖力凝聚如锥,朝着那道银色印记狠狠刺下——
“嗡——!”
冰寒的剑光如惊雷般破窗而至,直逼他后心!
君朔瞳孔微缩,被迫收力,揽着宋绪侧身闪避。
剑光擦过他袖角,没入地面,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寒冰裂痕。霜白色的寒气嘶嘶蒸腾,所过之处,砖石草木尽数凝结成惨白的冰晶。
谢初珣就这样执剑立在窗前。
气息是乱的。
执剑的手还在往下淌血。
肩头一道狰狞伤口翻卷着,深可见骨,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却是赤红一片,烧着一簇近乎狠戾的火。
“放、开、她!”
“饶、你、不、死。”
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无论是谁,都别想从他手里夺走她!
神挡,便弑神。
妖阻,便斩妖!
……
君朔怎会不知寂灭剑尊的威名。
九十岁结婴,以元婴一层的修为,越阶斩杀元婴三层的魔域尊者——这般恐怖的战绩早已从修真界流传至妖界,就连全盛期的他,都不敢和这样的尊者硬碰硬。
所以他刻意纵火制造混乱,同时命四名亲卫联手牵制,不求胜,只求拖住寂灭剑尊至少一刻钟,若能伺机下毒重伤则更好。
没想到,他竟这么快赶来。
而他的亲卫,一个都未现身……
——都死了吗?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谢初珣的剑已到了面前。
两人如今同为元婴二层,但他妖丹初复,境界因重伤初愈而虚浮不稳。反观对方,即便身上带伤、灵力耗损,可那身剑意却越战越凶,越杀越锐。
似比平常更添了几分不死不休的凶戾。
几招硬碰下来,君朔渐感吃力。剑锋裹着冷冽的杀意一次次擦过要害,他步步后退,妖力在经脉中震荡翻涌——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折在这人族剑修手里。
就在他格开一剑,胸口空门微露的刹那,冰冷的杀意如影随形,直刺心口!
躲不开了。
君朔瞳孔骤缩,已准备硬受这一击——
一道身影忽然从旁扑来,不管不顾地撞进他与剑锋之间!
“噗嗤。”
是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君朔整个人僵住,眼睁睁看着那道纤薄的身影在自己面前软倒。下一瞬,他却是几乎仓皇地伸手,接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温热的血顷刻间浸透了他的掌心。
他瞳孔地震,下意识收紧手臂,怀里的人却轻得像个纸鸢,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将她苍白的面容染得刺目惊心。
“别、别再打了……”她咳了一声,更多的血沫溢了出来,声音又轻又碎,却还是执着地说,“我……给你解开……”
她颤抖地抬手,染血的指尖轻轻点上他的眉心。
一点微光自她指尖没入他灵台。
那道深入神魂的束缚,那道令他如鲠在喉的契约联系,就在这一触之下,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是自愿解除,我们就……都不会受伤……”
“不、许……再打架了……”
话音落下,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光亮从眼里消失……仿佛支撑着她说出这些话的力气也随之抽空,身体骤然一软,毫无生气地,沉进他的臂弯里。
那么轻,又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