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晦暗的地牢,长年累月被脏污覆盖,抬头望天,不见日光。
聂弘枝安静的躺在草席上,不发出任何声音,自他进来第一日他便一直如此。而负责看守他的两名侍卫也将他视作无物,除了每日给他送饭,其余时间都自顾自喝酒闲聊。
正如此刻,二人正坐在酒桌前。
“要我说,咱们老爷还是太善了。小姐失踪都多久了?要是我,早一刀把这俩人砍了,还至于等到现在?”
“呵,还不算为了外头的名声好听?没听说吗?太子都下令了,那神医五日内若是找不到小姐,是要被凌迟处死的!”
聂弘枝沉睡的双眸惊得亮起来,面色一怔。
“害,早晚都要死,还不如给个痛快呢!”
“谁说不是?”
二人正欲碰杯饮酒,却听见牢门被撞出的沉闷声响,一同扔下手中的酒杯,带着些许怒意的走过去。
“干嘛呢干嘛呢!给我老实点!”
聂弘枝皱着眉,眼底警惕道:“你们刚才说什么?谁要被凌迟?”
两个侍卫一听,即刻咧嘴嗤笑起来。
“我说呢,怎么进来三四天都一声不吭,今天这么反常?原来是为了相好的!”
一脸麻子的侍卫把玩着腰间的佩剑,不屑道:“还能是谁?那位神医呗。”
“这件事与她无关。”聂弘枝眼神深沉,大义凛然地说着。
旁边那位身形消瘦,眼底一颗痣的侍卫轰然大笑起来,不顾形象地咧开嘴,说:“她无不无辜的,关我们什么事?要杀她的可不是我们,是太子殿下。”
麻子侍卫也附和道:“对啊,你要恨也该恨太子才对,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
说完,俩人都不再理会聂弘枝的追问,一扭头继续走回桌前接着把酒言欢。
聂弘枝紧紧攥着牢门不肯撒手,眼底微光闪烁。
-
魏裘玉一大早就跟着陆繁游入了宫,此刻正在侧殿外候着。
这个季节百花凋败,但从殿外远远看去,却能见一抹春色。
“魏姑娘且先候着,待通传过后方可进去。”
与她一同在殿外候着的,还有李溯的秉笔太监,名唤吴水英。
“吴公公,你可知为何殿下如此紧张陆小姐?”
吴水英浅浅一笑,道:“陆小姐乃未来的太子妃,待殿下登基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皇后失踪可是国事,殿下自然着急。”
吴水英虽年龄不大,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他的回答不仅没有打消魏裘玉心底的疑惑,甚至加深了她的猜疑。
单听吴水英所说,确实很在理。但魏裘玉细细想来,却又觉漏洞百出。
暂且不说陆水婪此时还只是朝臣之子,谈不上国事,就算她如今是皇后,若真的寻不到踪迹,又与她有何关系?
退一万步讲,将她掳走的是江湖中人,看守不力的陆府下人,若不是她善心大发破例为她诊治,怎会被搅进局中?
面对陆繁游的恶言相向以及威胁,她暂且可以认为是爱女心切,但李溯又是何故?
若是二人心意互通,这婚约怎会到今日也未履行?况且那日在大殿之上,她观李溯的神情也不似担忧。
即便如此,李溯还是放下狠话,五日之内找不到人她便要被凌迟。
魏裘玉当真不愿再将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上,千蚕岛的无辜百姓和师傅还等着她都解毒之法。
眼珠转了转,魏裘玉打算想个办法离开这些是非。
正当她出神之际,吴水英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拉了回来。
“魏姑娘,殿下召见。”
魏裘玉点头应下,整理了下衣裙便径直走进殿内。
李溯端坐在宝座之上,亦如二人初见,不曾抬头也不曾出声。
陆繁游见她走来,脸色沉沉道:“已经过了两日了,神医莫不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魏裘玉眼神如霜,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不是还有三日吗?”
陆繁游轻笑一声,便不再说话。
李溯停下批奏折的手,抬眸向她看去。
“只剩三日。”
魏裘玉蹙眉,嘴角紧绷着。
李溯的话似乎是告诉她,离她被处于凌迟之刑,只剩三日的时间。
她压下眼底的不安,深吸一口气,面色不露痕迹道:“我需要帮手。”
“仅只靠我一人,我做不到。”
魏裘玉本以为,陆繁游跟李溯会为了尽快找到陆水婪松口答应,可谁料陆繁游这老匹夫,竟十分不屑地开口道:“既然如此,不如今日便行刑吧。”
她没料想到陆繁游竟会是这般态度,更未料想到李溯竟会一言不发。
这不合理。
她寄希望于李溯,焦急道:“殿下,陆水婪已失踪多日,若不派人随我一起调查,以我之力五日内定然找不回她!”
陆繁游在一旁轻笑:“你说要帮手,陆府上下难道不算吗?”
魏裘玉不愿再忍,冲着陆繁游急吼吼道:“那是你的人不是我的!”
见此情形,李溯只好出面协调。
“你要多少人?”
魏裘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愤怒的情绪。
“我只要一个人。”
陆繁游皱起眉,转着眼珠看向李溯,眼神暗暗表态。
李溯抿了抿唇,纠结一番后还是应下了。
“准了。”
陆繁游眼底晦暗,蹙眉不满李溯的决断,而李溯只继续提笔落字,并未看他。
魏裘玉心中松了一口气,面色缓和些许。下一秒转头便对上了陆繁游那双深不可测的双眸,不知怎的,她竟觉脊背发凉。
敷衍地谢恩后,便一步不停的走出殿内。
马车上,陆繁游与她都未开口说话,一路鸦雀无声,安然无恙。
直至回到陆府,陆繁游嘴角噙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道:“你以为把他救出来你就能活下去吗?”
魏裘玉脚下一顿,不自觉皱起眉。
她不明白陆繁游为何要这样说。
只听身后人继续道:“我给过你机会逃跑,是你自己没珍惜。”
这是魏裘玉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
所以,昨日她离府的那三个时辰便是陆繁游给她的逃跑机会?
他为何要这样做?明明距离五日还有时间,是觉得她必死无疑?
魏裘玉越想脑子越乱,很多地方根本就解释不通,于是索性先不去想。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
魏裘玉背对着他,慢慢开口说着。
因是背对着,所以她并未看见陆繁游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骤变,狠狠攥紧了拳头。
若她此刻转过身,便可轻易知晓陆繁游对她的真实态度。
那时一股绵绵不绝的怨恨,是她从不曾感知到的,也是陆繁游最不想表露的。
“聂弘枝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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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询问。
而此刻,陆繁游的面色已恢复如初。
他缓缓吐露两个字:“地牢。”
话毕,魏裘玉加快脚步走进了陆府。
即将十月,庭院中的那抹绿早已衰败。
彩玉撑着头,担忧的在房中踱步。
而庸行和无蕴此刻正趴在桌子上练习写字,这是彩玉为了哄他们安静特意教的。
两人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落下水墨,墨水晕开浸染着纸张,两人压在宣纸上白嫩嫩地手臂立刻也染上一层墨色。
“呀!无蕴,你的手变黑了!”
庸行捂嘴大笑着,圆乎乎的脸蛋一颤一颤的。
无蕴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臂真的黑了。
顿时不满地嘟起嘴巴:“好讨厌,怎么总是爬上我的胳膊!”
他气鼓鼓地将身体扭到一旁,不再理会庸行。
庸行拍了拍他的肩,趴在他耳边打趣道:“玉姐姐最讨厌脏脏的小孩了。”
无蕴眉毛惊起,一脸恐惧地看着庸行,问到:“真的吗!”
“真的真的!”
无蕴嘴角缓缓向下弯曲,低头看着手上黑黢黢的墨水,下一秒大哭起来。
“我不要——”
彩玉被哭声吸引,立马走过去询问二人的情况。
庸行摸了摸鼻子,悻悻地说出了真相。彩玉听后怪他不懂照顾无蕴,还把无蕴惹哭,等魏裘玉回来,要将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知。
庸行顿时慌了,也随着无蕴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要——”
彩玉没办法,只好暂时搁置心中的担忧,安抚起两位弟弟。
下一秒,房门从外面被推开,发出不小的响声。
只见魏裘玉扶着聂弘枝的手臂,一步一小心地将他搀扶进来,而后重重关上门。
彩玉见状,立刻跑去帮她一起将聂弘枝扶到了床上。
聂弘枝虚弱的朝二人开口道谢。
“多谢……”
魏裘玉闻此,拽过他的手腕开始为他把脉。
见他只是身体虚弱并非染上疾病,这才放心下来。
魏裘玉眼底染上一层愧疚,开口道:“你受苦了。”
聂弘枝微微轻笑,安抚道:“我没事。”
彩玉在一旁有些无所适从,垂下头不语,默默回到庸行和无蕴的身旁静候着。
聂弘枝这时也注意到三个孩子的身影,疑惑地问:“他们是……?”
魏裘玉这才走到三人身边开始逐个介绍。
她的手搭在彩玉肩上,引得对方身体一颤。
但她并未察觉。
“这位是彩玉,”
“那两个是双生子,名字是我取的。哥哥叫聂庸行,弟弟叫聂无蕴。”
“好听吗?”
聂弘枝突然被问了一下,并未即刻反应过来,而是慢了几息才点头应和道:“嗯,好听。”
见状,魏裘玉便拉着庸行跟无蕴走到聂弘枝跟前。聂弘枝本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已经竖起耳朵准备倾听,却不料她冲着两个娃娃道:“跪下。”
只见庸行和无蕴十分听话地跪在了聂弘枝跟前,惊得他不知所措,懵懵地看向魏裘玉。
魏裘玉不予理会,继续开口道。
“磕头。”
聂弘枝闻此脸色一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魏裘玉,却见她不以为然。
下一秒,她继续道:“来,叫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