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四五日,看诊的人明显减少,魏裘玉也才得闲喘一口气。
这日,她独自出宫采买。往常都是慕容琴枝陪着她,但这几日梁秋云偶感风寒,魏裘玉便让她留在了竹宫。
路上遇到李婶彼此简单打了个招呼。
李婶:“裘玉啊,那袋土豆吃多少了?”
魏裘玉不露破绽地笑道:“快吃完了。”
她继续走,路过上次梁秋云吃的那家面馆时,肚子开始打鼓。纠结几秒,踏步走进。
“来一碗羊汤面,多放盐荽。”
小二还没反应过来,似乎对这个上门的顾客很意外。在魏裘玉再一次说了自己的要求后,被无情拒绝了。
小二:“抱歉客官,不是我们不想做生意,实在是……实在是……”
魏裘玉见他结结巴巴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干脆起身离开。
小巷口,她遇见了在岛上修养的断臂剑仙。
此人一生为剑,剑为其生。
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痴,一见到别人手中的好剑必要切磋一下,所以也成了千蚕岛的常客。
魏裘玉同她打了个招呼,断臂抱着剑也冲她点了点头。
今日天阴,集市上还算热闹,来来往往的人群簇拥着魏裘玉走到街中央。
正在挑选胡萝卜的魏裘玉:“大娘,这胡萝卜个这么小,你便宜点卖给我行不?”
摊主一听她讲价,委婉回绝道:“我这小本买卖不赚钱的,你看这样,别人都是5斤4文,我收你10斤6文。”
魏裘玉:“你当我傻啊?我上次买还是10斤5文,这么快就能涨一文?”
摊主看小心思被戳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撂下狠话:“哎小姑娘,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么轴呢?别人是别人,我是我,10斤6文没得商量!”
魏裘玉:“行行行大娘,你的菜你说了算。”
不再多浪费口舌,魏裘玉转身就走。
一路上她挑挑拣拣,不断砍价不断货比三家,直到傍晚才提着两大兜往回走。
经过胡萝卜摊贩时,她看还剩些胡萝卜,想着还是一扫而空算了。
魏裘玉走上前:“大娘,剩下的都要了。”
摊主抬头一见是她,不知是惊还是喜,熟练地把胡萝卜装起来递给她。
摊主伸出手准备接钱。
常年干粗活的手上有着厚厚一层茧,小拇指上还有被刀划开的伤口,两厘米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指甲盖里还有未洗掉的淤泥:“2斤1文。”
魏裘玉收回眼神,从口袋里左掏右掏,才掏出一文钱送到摊主手中。
临走时,她将布袋里的伤筋动骨丸取出一枚:“送你了。”递到了摊主手中。
“这是啥?可不是毒药吧!”
魏裘玉本想顺着她的话吓吓她,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吃了能让你睡个好觉。”
她补充道:“睡个安稳觉。”
她并没有告诉摊主这枚药丸的真实效果,而是选择了一个对方能接受的。
摊主大娘不客气的收下,冲她道了声谢。
“谢谢啊,小姑娘。”
回到竹宫,魏裘玉第一时间把买回来的蔬菜拎到今照殿,聂弘枝习以为常,熟练地将秤砣从柜子里拎出来,开始称重。
魏裘玉看着货不对板的重量,心底又气又好笑:“我就知道。”
那篮胡萝卜果然不足2斤。
不过买都买回来了,自认倒霉吧。
临走时魏裘玉再三警告聂弘枝,绝对不能再烤食物,否则就把他送回北楚。聂弘枝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魏裘玉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心虚。
第二日,魏裘玉继续出宫采买,不过这次带上了聂弘枝。
二人逛了一上午,聂弘枝就拎了一上午的货物,也不喘也不累。
魏裘玉调侃道:“你身强力壮,就没有想过找个师傅学本领?”
聂弘枝认真回忆着,而后开口回应:“有。但我没钱,拜不了师。”
宫里的皇子们学的是礼、乐、射、御、书、数、诗、画,他虽在田庄长大,但嬷嬷们也会教他。嬷嬷们经常夸他,说他第一次画画、作诗、演奏就天赋异禀,非常人所能比。那时聂慕歌常常被拿来与他做对比,聂慕歌因此经常受到嬷嬷们的苛责。
后来他就不再对这些上心,慢慢的,嬷嬷们开始拿他与聂慕歌做对比,虽然不曾像夸他一样夸聂慕歌,但聂慕歌的脸上也终于有笑了。
魏裘玉大手一挥,套出一袋银钱:“你若想学,我出钱。”
当他在嬷嬷们口中的形象从天之骄子变为普通庸才后,他并没有感觉到快乐。他渴望得到认同,也渴望得到赞美。但这些只能属于一个人,所以他选择让给聂慕歌,因为他是被放弃的皇子,也许一辈子都回不了宫。
魏裘玉:“怎么,这还不够?”
十六岁,他意外在杭城见到了两位江湖剑客的切磋,心向往之。于是跑遍杭城拜师,却连贽见都拿不出来。
他求过嬷嬷,可嬷嬷们告诉他那些是骗人的,他试过绝食抗争,换来的是饿晕过去也没有嬷嬷心软。甚至因为他的解释惹恼了几位嬷嬷,连带着聂慕歌也被饿了几日。
魏裘玉虽笑颜盈盈,但话里藏剑:“嫌不够就自己赚。你当药童,我每月给你开200文,一年下来就是2两4文,做够三年就是7两2文,够你拜师了。”
她一字一句仔细计算的样子,看着很较真,很小气,但又很亲切。
聂弘枝问自己,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般随心自在了?
太久太久了。
附近时不时传来商贩的叫喊声,身后那一对正在挑发簪的夫妻你侬我侬,而聂弘枝的眼里,只能看到眼前精打细算少女。
于是在魏裘玉近乎打趣的说道:“要是还不够,那你就继续待三年。”
聂弘枝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好。”
如果魏裘玉口中的三年,是同他这几个月一样生活的三年,那么他愿意。
-
北楚,皇宫。
蒋裕晨身着官袍,随楚烈帝身边的掌印太监王安进了御书房,进门便看见楚烈帝端坐御座上翻阅奏折,身旁秉笔太监侍候一旁。
蒋裕晨躬身道:“陛下。”
楚烈帝未抬眸看他,只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
他语气淡然,似询问日常般开口:“七皇子回宫的章程可确定好了?”
蒋裕晨:“陛下放心,已全部安排妥当……”
话锋一转,他补充道:“只是……”
听出他的刻意停顿,楚烈帝只将手边的奏折推到一旁,示意秉笔太监整理,而后大手一挥拿起一旁的狼毫,开始下笔。
“只是如何?”
蒋裕晨换上一脸忧虑,声情并茂说道:“只是七皇子在臣府上召见了几次巫医,臣询问缘故这才得知,竟是因翰王世子不知生死,殿下忧思至此。世子本应一同回宫,如今却不知所踪,老臣担心翰王会心生怨恨啊。”
楚烈帝撰写的速度加快,握着笔杆的力度也加重了几分。
冷哼一声,道:“他的儿子能回宫也是沾了七皇子的光,他能有何不满?”
蒋裕晨:“可是陛下,那毕竟是世子——”
“那便找!”笔杆重重落在桌案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楚烈帝:“蒋裕晨,当初朕将接七皇子的任务交给你,你可是信誓旦旦跟朕保证到,会平安归来。结果呢?你带回来的是皇子跌落山崖不见尸骨的消息!
朕念你是两朝老臣,不予追究。可你别忘了,若朕想要你的命,也不过是点点头的事。”
一旁正在批红的秉笔太监见此情形,默默移了几步,将身影从楚烈帝的余光中挪开,降低自己的存在。
蒋裕晨慌忙:“陛下息怒!臣定竭尽找寻世子的下落!”
说完,躬着身子出了御书房。
楚烈帝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满是冰冷。
他喊来王安,将写好的圣旨交由王安。
“若朕到了油尽灯枯那一日,这道圣旨便是你的保命符。”
王安听他这么说,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旋即跪地表达衷心,道:“陛下定能福寿安康!”
而一旁置身事外的秉笔太监见他下跪,也不急不缓地跟着一起,他将头低得深沉,叫人看不清他的一寸容貌。
直到被王安唤了一声,才起身跟随着一起离开御书房。
殿外,他的双眸深深盯在王安怀里的圣旨上,思索片刻恬静开口道:“陛下立了大皇子为太子?”
王安不曾止步,只侧头警告他不许再揣度圣心。
“那便是三皇子了。”
王安停下脚步,转身挥了一巴掌,他的脸上顿时肿起来,嘴角还溢出血丝。
“柳纨石,咱家对你仁至义尽。若不是看在你姑姑的份上,你现在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以后在宫里,给我安分着点!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许吐出来!”
听王安提到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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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纨石明显一怔,但还是不露声色是将情绪藏了回去,躬身应下。
“谢掌印教诲,纨石记下了。”
他面色虽波澜不惊,但眼底却波涛汹涌。他看王安的背影如同看一条可置于案板上,千刀万剐的死鱼。
九月末,帝京的风已隐隐有了寒意,一阵风过,掀起花坛中的枫叶轻颤,阶下秋海棠粉瓣垂露,开得楚楚,与坛中紫菊共赏暮色。
聂慕歌坐在亭中,与坛中百艳同争秋色,毫不逊色。
先前宫里来人告知他,回宫章程已准备妥当,不日便可正式回宫。只是陛下不喜热闹,便未颁布圣旨昭告天下,只得委屈他秘密回宫。
来使说完便要查看他的皇子信物,聂慕歌顺从地将玉佩递过去,却听对面发问:“宝册呢?”
聂慕歌眼底晦暗片刻,不急不缓开口解释道:“回京途中偶遇山匪,除了这枚随身携带的玉佩,其余都已没了踪影。”
来使虽半信半疑,但毕竟只是走个过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束了盘问,接着随便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聂慕歌松了一口气,暗自在心底谋划下一步。
皇子回宫的章程本应十分繁琐,可蒋裕晨将他留在蒋府也不过五六日,一切便已备妥。甚至陛下连他回宫的圣旨都并未下达,嘴上说是不喜热闹,可皇子回宫不昭告天下,却要秘密进行,可见并未将他放在心上,也并不想让他参与皇位之争。
聂慕歌眼神晦暗,他绝不会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回去,他须要让整个帝京乃至整个北楚都知道,七皇子回宫了。
而在这之前,他必须将棘手的麻烦彻底解决,才能光明正大踏入真龙之宫。
这几日他一直住在蒋府,许是蒋裕晨为了示好他,送了他许多金银珠宝。他也不手软客气,全部收入囊中。
在蒋裕晨看来,他是为自己置办了一座宅院,实际上聂慕歌并未全款购下。付出一半定金后,剩下了尽数送给了客栈里,一位名叫陆璃的九霄盟弟子。
陆璃年岁不大,堪堪满十六。此来帝京城是跟随师姐们下山历练的。
见聂慕歌塞给他一大兜金银,陆璃第一反应是拿着就跑。
在九霄盟,强者为尊,因此他的份例常被师兄师姐瓜分。
聂慕歌也正是看出他与同行的几位弟子关系不睦,才决定将此事交给他办。
既然有人特意找了九霄盟的人监视他,那他便化为己用。
陆璃将钱袋揣进怀里,最终良心战胜野心,挑眉傲气道:“说吧,你要办什么事?”
聂慕歌还未开口,便听陆璃紧急补充道:“杀人的勾当我可不干。”
聂慕歌不解地轻笑一声:“为何?”
陆璃:“师傅说我的箭还没养好,不能见血。”
很荒谬的理由,可聂慕歌坦然接受。
他捏起桌上一块不起眼的糕点,似讨好地递给陆璃。陆璃也毫不客气,接过便塞进了嘴里。
“不叫你杀人,只是让你带一件东西和一句话,去一个地方。”
说完,他将藏进怀里的锦袋取出,递到陆璃手中。
陆璃把玩着手中的锦袋,玉绸金丝,好不奢华。
“话呢?”
聂慕歌垂眸一笑,宛若一副良师模样。他的手攀上陆璃的肩膀,温柔地同他说:“话,到了之后你自然知道。”
陆璃还在疑惑此人是不是心智不全,结果下一秒眼神骤变,原本熠熠生辉地双眸此刻黯淡无光,活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聂慕歌顺势坐在了椅子上,手肘撑在檀桌上,眼神晦涩:“陆璃,知道我是谁吗?”
话音刚落,陆璃的双眼恢复了刚才的生机,似又回归如常。
可他接下来的举动,昭示着他早已不是曾经的陆璃。
只见他恭敬地对着聂慕歌弯腰,眼底是不曾见过的坚毅,郑重开口道:“主人。”
聂慕歌十分满意他的举动,心中暗自窃喜。不枉他将药王的药全数交给巫医研究,终是让他得到了可以控制人心的蛊毒。
回忆起竹林那些夜晚,药王大人每每扔给他药丸时,他便早早打算好了,要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资源。
既然是药王,那药性应是天下第一,正好炼成蛊毒为他所用。
聂慕歌拂袖命他起身,并将陆璃曾好奇的那句话一并告知了他。
“我要你去一个地方,带一句话。”
陆璃:“主人请指示。”
聂慕歌暗暗收起眼底阴恻,目光深不可测。
“碧海,千蚕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