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裘玉吃完最后一口烤红薯后,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语重心长地对聂弘枝说:“以后好好当你的药童,其他事咱别碰。”
自上次之后,聂弘枝每次见她,兜里都会揣两个烤红薯。一开始魏裘玉还挺欣慰,后面吃得太多就受不了了。
若是从一而终就算了,可聂弘枝每次都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逮到什么烤什么,然后全都留给魏裘玉品尝。
上上次烤的,是魏裘玉从李婶家拿回来的土豆。李婶说这土豆品相好最适合炒着吃,魏裘玉则将它一直放在药房,偶尔拿两个练习雕刻。
你说烤就烤吧,结果还烤得半生不熟。她一个没注意,一口下去牙差点崩掉,气得她当晚就把那一麻袋土豆转移了。
上次烤的,是白雾涯从南梁带回来的山药,魏裘玉本来打算做山药枸杞粥,经他这么一折腾索性全部晒干切片入药了,一个完整的也不留。
聂弘枝:“味道如何?与你想象中的一样吗?”
见他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魏裘玉也不愿再搭理他,一个字都懒得说。
可她越不说,越能勾起聂弘枝的好奇,于是他跟了魏裘玉一路,围在她身边不停询问,只为了得到想要的答案。
而魏裘玉一开始还会编造善意的谎言,告诉他:“很美味,进步很大。”
但聂弘枝得寸进尺般地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无穷无尽,魏裘玉终是无法忍受干脆直白说道:“不好吃不好吃!”
本以为聂弘枝会识趣地闭嘴离开,但魏裘玉还是低估了他的死脑筋。
梁秋云走出琼华殿看到这一幕,会心一笑,眼底荡起一片涟漪。
魏裘玉被身旁的“蚊子”烦的不得了,在心底反复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聂弘枝带上岛?
生无可恋的她,在看到梁秋云时犹如看到了救世主,眼睛瞬间亮了,一路小跑过去。装模作样地号起她的脉,当着聂弘枝的面故作担忧道:“心脉虚浮,肝火旺盛,情况不太好,进去我给你扎一针。”
梁秋云读懂了魏裘玉眼低潜藏的含义,垂眸一笑,便随她重新回到了殿内。
没了聂弘枝在身旁,魏裘玉一秒破功,想也不想地直接坐在了地上,揉着吃撑的肚子嘴里叫苦不迭。
“本以为是个听话的小药童,谁承想竟然是个倔强的小厨郎。”魏裘玉抱怨着。
“土豆茄子就算了,竟然连山药都不放过!那可是我师父从南梁带回来的!我还没吃呢他就给烤了,何其败家、何其浪费!”
说着说着,魏裘玉只觉又气又无奈。
“那可是我师父千辛万苦从南梁带回来的,是我娘给我的,我还一口都没舍得吃。他倒好,全给我烤了!琴枝最爱吃山药了,等她回来,我非跟她好好讲讲,这个聂弘枝是如何作贱这捆山药的!”
梁秋云一开始还饶有兴趣地看她坐在地上吐槽埋怨,可渐渐的她开始羡慕魏裘玉的豁达乐观,开始向往她的人际关系。
她的一字一句有和睦的李婶,有敬爱的师父、慈爱的母亲和友爱的朋友。这些都是她从未拥有的。
帝京城那么大,可她的容身之所只有那么小,小到只能装下她一个。
那日她告诉魏裘玉,全府上下七十八口人皆想要她性命,是有夸大之意,是想让魏裘玉对她多些怜悯和同情,因为她想活下去。
而现在,她竟巴不得一语成谶。起码恨是爱的反面,不是毫不在乎。
她在府上活的像个透明人,只因她母亲出身卑微,兄弟姐妹皆将她视为低贱之人,甚至在她十五岁前活的跟丫鬟没区别。
魏裘玉总夸她长得好看气质出众,可这些除了让她在兄长和胞妹面前受尽骚扰与愱度外,带不给她任何好处。
她羡慕魏裘玉,极其羡慕。
梁秋云挪步走到魏裘玉身旁,学着她的模样慢慢蹲下身子,坐在了地上。
她歪头注视着魏裘玉滔滔不绝的侧脸,轻笑道:“你真幸福。”
冷不丁被人这么一说,魏裘玉很不适应,一脸狐疑地看着梁秋云,后者不以为然,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很羡慕你。羡慕你被身边人珍惜,被他们看见。”
“我娘因为生我耗尽力气难产而亡,我从小受尽家人冷待和陌生人的白眼。我的父亲官职不大,也不受重用。可我祖父在帝京城威名远扬,深受皇恩。我娘虽不是高门大户,但也绝对不是市井小民,可她依然因出身被诟病,被嘲讽。”
魏裘玉听出了她的哽咽。
“我娘走后,我活的像个下人。那些兄弟姐妹都把欺负我当做向祖母邀功的投名状,而我只能忍受。”
“魏姑娘,你常夸我长得好看,可我宁愿自己丑一些,这样我就有理由接受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魏裘玉见她如此,有股说不出来的难受。
梁秋云:“你那日问我可知是谁给我下的毒,其实我骗了你。”
“我知道,你只是想活着。”
梁秋云摇摇头:“不,我不只是想活着,因为我真的知道下毒之人是谁。不过我之所以那样说,的确是想博取你的同情。”
魏裘玉:“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春晖只流通于皇室间,而梁秋云很显然不是皇室中人,那究竟是如何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下了毒呢?这点魏裘玉十分好奇。
梁秋云沉默半响,最终自嘲地笑起来。
“知道又如何,我没有能力报仇。”
魏裘玉:“总会有的。”
“报仇不一定要以牙还牙,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大限度的给对方添堵也是一种。他们让你下厨你就多加盐,让你洗衣服你就活点泥,让你打扫卫生你就藏起来。”
梁秋云不明所以:“藏起来?”
魏裘玉:“把扫把藏起来。”
这句话把梁秋云成功逗笑,她的脸色也没刚才那么沉重,神色明朗地说:“我真的很羡慕你的乐观。”
魏裘玉:“其实我也挺羡慕你的,起码还有抱怨和憎恨的对象,而我唯一能恨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梁秋云不理解她这话的意思,但还是尽心给魏裘玉开导了一番。
梁秋云思索良久,才决定开口:“待我病养好后,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帝京城吗?”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立马补充道:“我及笄后就搬出了府,现在住在我娘留给我的宅子里,虽然不大但住下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说完,她一脸期待地看着魏裘玉。
魏裘玉想她一个人在帝京定然孤寂非常,所以才想找个人一起打发时间。她虽不大想去,但看梁秋云那副天真模样不好拒绝,只得口头上先应下,将来找个机会再说清楚。
魏裘玉:“好。”
殿外,大雨倾盆而下,雨水途径雨莲时发出叮咚清越的声音,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聂慕歌不急不缓地执起手边的茶杯,细细端详,见那花样纹饰都是从前不曾见过的极品心底便一阵惋惜。
“蒋阁老的府上还真是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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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此等极品竟用来当茶盏。”
蒋裕晨笑而不语,一个眼神示意身旁的管家,而后聂慕歌的桌案上便出现了一整套茶具。
聂慕歌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不知首辅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蒋裕晨知晓他是聪明人,也不愿意拐弯抹角于是开门见山道:“七殿下,老夫之前多有得罪。”
聂慕歌看着他,幽深的目光无法参透。
“首辅大人这是何意?”
蒋裕晨:“数月前陛下命我秘密接回殿下,不料途中遇上盗匪害的殿下跌下山崖。我们的人未寻到殿下的尸体又怕不好交差,竟骗我殿下已经坠崖而亡……唉,我只好回朝复命。”
“怪我疏忽,竟忘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道理。”
蒋裕晨话里有话,聂慕歌自然听得出来。
“首辅大人不比自责,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坐在你面前吗?”
若说蒋裕晨是话里有话,那聂慕歌便是明褒暗贬。他知蒋裕晨恨不得他一辈子都别回宫,可还是喜欢如此挑衅。
“首辅大人有所不知,这几日常有江湖人士跟踪我,我经常夜不能寐,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命丢了。”
他说这话虽然听起来是怀疑蒋裕晨,但蒋裕晨想要杀他有一百种办法不被察觉,所以他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目的是引起蒋裕晨的注意。
他是被些名不见径传的江湖人士跟踪了,但夜不能寐是夸大其词的说法,准确来说是夜夜安睡。
他伪装成店小二,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弟子令——江湖中唯有九霄盟弟子才会佩戴的弟子令。
江湖中人最不屑参与朝堂纷争,所以这背后必定有皇室中人的手笔。但聂慕歌并不了解其他几位皇子的品行,所以只好假意诉苦的告诉蒋裕晨,让他去查。
他回宫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陛下当初让蒋裕晨秘密接回七皇子,除了有立储之心外更多的是试探蒋裕晨的心思。最后蒋裕晨带回了七皇子坠崖而亡的消息,陛下嘴上不说实则心中定然对蒋裕晨有所猜忌。
君臣离心的代价就是,蒋裕晨的一言一行在楚烈帝眼中都会被冠以动机不纯的名头。
现如今,唯一能让他的形象在陛下心中起死回生的办法就是找到七皇子并顺利接他回宫。
所以此时,聂慕歌出现了。
从一开始的童谣就宣告了他的身份,而后陛下派刑部彻查此事,又在民间掀起不小的声浪。
而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皇子,定然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会在他入宫前想尽一切办法杀了他。
那么蒋裕晨就必须保住他的命。
其一是为了扭转他在陛下心中的形象,其二便是他身为大皇子的老师与大皇子关系匪浅,当初陛下有了立储之心后,他数次上奏举荐大皇子。若七皇子死亡,宫外满朝文武定然会趁机上奏弹劾他,陛下也会第一时间怀疑是他的手笔,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聂慕歌料定了蒋裕晨不愿做其他皇子手中的出鞘剑,于是设下此局,就算他不想也不得不救。
蒋裕晨:“殿下放心,我已奏明陛下你的身份,不日便可正式入宫恢复皇子的身份。”
蒋裕晨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聂慕歌没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任何一丝真心。但无妨,他马上就要进宫了,马上便要接触到这世上权利最大的位置了。
屋外瓢泼大雨不停,几缕秋风送去红叶游水,聂慕歌品了一口茶,眼神看向远处,暗暗斟酌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