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槐序眸光一颤。
他看到她的脸颊浸在夕烧里,眼睫被映成浅灰,轻轻眨着,像流连于紫丁香上的蝴蝶。
那样美,是绝无仅有。
下一瞬,他伸手托住孟岁馀的脸,闭上眼,轻柔地吻在她唇上。时间被揉碎于他们起落的罅隙,每一次,都流转了光影。
初时,嵇槐序啄得很轻,吻似蜻蜓点水,又如初春的雨,温润,丝丝入扣。孟岁馀跟随他的动作,双膝着地,跪立着,手臂环住他脖颈,配合回应。
过些时候,由春入夏,雨势变得有些暴烈。
嵇槐序一只手移至孟岁馀脊心,另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力道收紧了些。他的唇张开,勾住她的,含咬厮磨,辗转流连。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交织在一处,又被前赴后继的吻吞噬。
孟岁馀被吻得有些发晕,手松散地搭靠在他肩头,睁开眼睛低望着他,轻轻喘息。口齿间的黏连被拉长,在余晖中摇曳,闪烁。
嵇槐序面色酡红,亦仰首望着她,见她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抚摸他的额角。少时,那只手慢慢往下游走,划过他的脸颊,颌角,颈项。
指尖点在他的胸口,最后落在腰际的束带,微微勾起。
嵇槐序伸手捉住她的手,低眸,思量片刻,轻声道:
“姑娘不需要这般……”
“——是我想要。”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孟岁馀直截打断,手上登时卸了力,被她反握着往前带,抵在她的腰上。
孟岁馀缓缓躺下,连带着他一同俯身。
浅紫色的束带散开,在裹挟着草木香的晚风中拂动飞扬。就好像回到小时候,母亲坐在门前缝补衣衫,她在院子里跑着放风筝。
一切都敞开,除了心,浑身上下都浮动在风里。
片刻,风被西山的夕阳点燃,变成一团火,烧得她的血沸腾不止。
她抱住嵇槐序,随着他的节奏律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热。
“叫我阿馀……”她望着嵇槐序,声音有些颤抖。
嵇槐序的身上起了层薄汗,朝她笑了笑,喘息着,声音有些低哑:“阿馀。”
孟岁馀感觉到那团火烧得更为凶猛,眼眶被灼得湿润,泪水自眼角流下,滴入身下的泥土里,转瞬便失去踪迹。
她搂住嵇槐序的脖颈,问他:
“你喜欢我么……”
这句话说罢,夕阳便蓦地隐入山脚,天际霎时暗了一半。也正是此时,它又在她的身体中升起,燃烧,而后盛放。
嵇槐序低眸凝望着她,伸手轻轻将她脸颊上濡湿的头发拨至而后。
“我喜欢你……”他俯身,在她额角轻吻。
孟岁馀抱住他,望着上空晦暗的苍穹,笑了笑,声音含着点哽咽:
“那真是,太好了。”
几日后,禾安村。
崔秋并未特意嘱咐,但在这日,一双儿女皆早早还家,因今日是中元节,他们一家人要去嵇平墓前祭扫。
换上素衣,崔秋打点好香烛与要烧的纸钱,便与嵇槐序、嵇葵宁一道离开家,往嵇平葬处走去。
此值傍晚,霞光将整个天幕绘成橘红色。田野间静悄悄,四下里炊烟冒起,隐约亮起几盏灯火,同天上的星子交相辉映。
嵇槐序拄着盏灯笼,走在田间小径上,望了身侧的妹妹一眼:
“可是近日又遇着难解的病疾了么?”
嵇葵宁闻言,摇了摇头。
“没有。”
“有病患搅扰到你?”
嵇葵宁道:“不曾。”说罢,不禁被这接连的问题逗笑。
“总算笑了。”嵇槐序弯了弯眉,对崔秋道:“阿葵大了,许多事都不告诉我了,母亲可知道其中缘由么?”
崔秋拉着嵇葵宁的手,轻捏了捏她手背,仿着嵇槐序的语气道:“阿葵大了,许多事都不告诉我了,你可知道其中缘由么?”
嵇葵宁晃晃崔秋的手,娇嗔道:
“阿娘……”说着,别开视线,往四野探去,语气似同往常。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前些时日,济生堂的刘大哥设了笔善款,原要拿来救济贫苦,却不想被一群宵小之徒行骗,还好最后没有太多损失……”
崔秋抬手,轻轻摸她的头发。
“生,老,病,死,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一样的,可人心善恶却不同。你阿爹活着的时候,所为只求对得起本心,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嵇葵宁原只想拿此事搪塞过他们的追问,听崔秋同她说话,心里泛起一阵温暖的酸涩,伸手搂住她的腰,将脑袋靠在她胸前,点头道:
“嗯,阿葵知道了。”
嵇槐序见状,调笑道:“我也想靠在阿娘怀里撒娇。”
嵇葵宁白他一眼:“这话便该录在纸上,拿去给私塾里那些小孩子听,叫他们知道,先生竟也会撒娇……”
话刚说完,她脑袋便被嵇槐序轻敲了下。嵇葵宁一面拿手揉着,一面与崔秋告小状:
“阿娘,他仗势欺人!”
崔秋顺势道:“别总欺负你妹妹。”
嵇槐序一脸无辜:“母亲是看着阿葵长大的,自小总是她欺负我多,我何时敢欺负她。”
嵇葵宁朝他扮鬼脸:“谁让你是我哥哥。”
话转到这,崔秋望了眼身侧的嵇槐序,面容慈蔼:“近些时日,私塾里一切都好么?有些日子不见你还家,可是忙得厉害?”
嵇槐序闻言,敛了笑意,认真道:“母亲不必担心,私塾里一切都好。”
崔秋点了点头:“那便好。”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嵇平下葬的土丘。崔秋将篮子里的素纸、供食、纸钱等物什一样样取出,嵇槐序则帮着清理墓旁的杂草,清扫墓前地坪,并用铁锹挖新土培坟。
清扫罢,嵇葵宁将素纸压到坟头。崔秋取出供食置于坟前,将线香插好,用火镰取火点燃。
崔秋在前,嵇槐序并嵇葵宁在后,三人跪在墓前,静行三叩之礼。礼毕,又拿出备好的纸钱,于墓侧烧着。
“阿平,我带着阿葵和槐序来看你了。”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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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跃动,将三人的眼睛映得明亮。嵇槐序静静地蹲在火堆旁,不时用树枝翻搅烧得不均的纸面。
“你走的这些年,我们都很好,你不要担心。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崔秋笑着,眼睛被浓热的烟熏得有些湿润。
嵇葵宁见状,走到她身旁,蹲下身,伸手轻抚她的背,目光随火烬徐徐而升。
“阿爹,阿葵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替人诊病了。阿娘有我跟哥哥照护,你放心。”
余烬在燥热的晚风里飞舞散逝,逐渐同漆黑的天幕交融,化作三两点疏星。
嵇槐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未烧尽的纸钱拨拢,目光沉定,仿佛一片寂静的海,海面上却燃着熊熊火光。
回去的路上,崔秋一手拉着嵇葵宁,一手拉着嵇槐序,紧了紧,语重心长道:
“阿娘这辈子不求别的,只盼着你们兄妹俩能平安地度过一生。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处,都好好的……”
说着,她扭头望着嵇葵宁,目光中满是关切。
“你自小性子要强,遇事总装在心里,不愿同旁人说。若是将来嫁到婆家……”
“——阿葵不嫁,阿葵要一辈子在阿娘身边。”嵇葵宁抱住崔秋的胳膊,像个小鹌鹑般缩在她肩窝里。
“你这孩子……”
嵇槐序也笑:“不嫁便不嫁,免得哪家的儿郎遭了欺负。”
嵇葵宁猛地抬起头来,凶巴巴地看着他:“嵇槐序!”
“我还没说完呢……”嵇槐序的脸庞罩在浅绛色的灯影里,目光分外柔和。
“无论何时何地,若是遭了欺负,都记得找回家来。你若不想嫁,哥哥一辈子养着你与阿娘。”
嵇葵宁听罢,只觉一股暖流浸润五脏六腑,嘴上仍不饶道:
“这话还算中听。”
“——还有你。”崔秋转过头,望着嵇槐序道。
嵇槐序低眸,静静听崔秋同他说话。
“你爹行医数十年,看惯了生死名利。其实行医同立身有许多相通的道理,世间人与事皆有定数,不是强求就能改变的。强求不得,便成心疾,终会反噬自身……”
话间,嵇槐序指尖轻颤了颤,只是很快便又恢复正常。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在母亲面前,自己同阿葵一样,总能被轻易看穿,可她却又从不轻易干涉。
听罢,嵇槐序点了点头,轻声道:“儿子记下了。”
夤夜,南城兵马司值事房。
案角烛火幽微,发出的光勉强能够照亮整间房。赵客伏在案头,提笔整理近些时日寺庙相关的发现,并陆芮口衔军火一事,打算将信件呈交都察院,如此,兴许便能揭开背后所掩藏不可告人的秘密,查清真相,给缘溪一个交代。
写时,他听见屋外似有响动。可现下时间甚晚,司内大小官员早早便已还家,且今日原不轮到他当直,故当无人有事来寻,他便不曾留意。
直至一阵阴风刮进来,吹熄了屋内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火。
霎时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