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无妄之疾 > 59. 怜悯
    “哎你——”

    刘盘想唤嵇葵宁,却见她身影早已跑远,又担心她再有什么闪失,便勾着腰,一瘸一拐去追她。

    嵇葵宁跑到巷尾,见马车骨碌碌往前走,大声喊道:“等等!”

    似是不曾听见,马车并未停下。

    “——我知道是你!”

    发丝凌乱贴在额角,她衣衫不整地跑过去,拦在马车前,看向坐在车头的章苍,又移目望向帷帘。

    帷帘是薄薄一张锦,此刻却宛如城墙,隔绝内外所有的一切。

    胸口剧烈地起伏,或是因适才的狂奔,或是因别的,嵇葵宁喘息道:

    “既然不想见我,今日又为什么救我?”

    她并不求什么,只是同昨日一样,想要个答案。

    话落,帷帘似死水般垂着,悄无声息,仿佛背后空空如也。街上有路人经过,拿异样的眼光看着嵇葵宁,有嫌挡路的,不时啐骂几声,嵇葵宁也似没听见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里终于传出沈未的声音,却同这帷帘一样,无波无澜:

    “只是偏巧路过。今日换了别人,我也不会见死不救。”

    嵇葵宁心下了然,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点了点头道:

    “巧了,我也是。”深呼吸一口气,她缓缓低眸,静静道:

    “今日换了别人,我也一样会谢。”

    说罢,嵇葵宁重又抬头,望着帷帘:

    “多谢沈相公……救命之恩,嵇葵宁,铭记在心。”忽而想到什么,她的眼睫轻轻颤抖。

    “虽然你说话不算数,但我说过的话不会变。先时,我曾说要治好你的眼睛,就一定……”

    “——还有这个必要么。”沈未打断道。

    又是这句话。不是不用了,不是多谢你,而是,没有必要。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尚?只因我双目失明,便要接受你的同情和怜悯,对你感恩戴德么?”

    他的话那么冷漠,刺耳,好像他们真的只是陌路相逢,恍如初见。

    泪水再次模糊眼眶,却不是为了他,是她终于看清了。嵇葵宁抬袖逝去眼泪,吸了吸鼻子,仰起头道:

    “对,我就是同情你,我可怜你。”

    “从始至终,我对你不过只有施舍,你既不领情,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说完这番话,帷帘后再没了动静。这时,刘盘步履蹒跚地追上来,见到坐在车头的章苍,却不知发生什么,只以为是招呼熟人,便朝他点点头。

    “你怎么了?是不是方才那混蛋伤着你了?”

    见嵇葵宁眼眶发红,刘盘走近,关切道。

    嵇葵宁摇了摇头:“我没事……”说着,她上前扶住刘盘的胳膊,错开马车,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们回去吧。”她说。

    “你真没事么,我怎么觉得……”

    二人声音逐渐远去,章苍扭身,轻声道:“相公……”

    沈未坐在马车内,膝头的衣衫被手指攥得很皱,直至听见章苍在外唤他,才终于松开手。

    最好是连施舍都没有,他想。

    “走吧。”

    城郊,临映山脚。

    嵇槐序抬起头,手掌挡在额上,望了眼山顶。

    “怎么,怕了?”孟岁馀看着他,笑道。

    嵇槐序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姑娘说的山顶上绝无仅有的美,究竟是什么。”

    孟岁馀走在他前面,留给他一抹烟紫色的背影:

    “上去便知道了。”

    嵇槐序闻言,迈步跟上去,二人一前一后走上登山小径。小径回环曲折,旁侧长满郁郁葱葱的松柏,人经过,身上便沾染苍翠而湿润的清香。

    阳光穿过柏枝缝隙,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微风簌簌,光影斑驳,恍如漓淋雨。

    走了片刻,嵇槐序加快步伐,绕至小径外侧,抬手拨开头顶的树枝,转而走到孟岁馀的前面。

    孟岁馀望着他背影,不由勾唇:“你是要同我比赛,看谁先到山顶么?”

    嵇槐序顿住,伸手将探在身前的树枝卡在一旁,侧首道:

    “此处枝桠极多,姑娘身上的衣衫又单薄,若不慎划伤便不好了……”

    孟岁馀往前,却是绕至小径另一侧,转而又绕至他身前,边走边道:

    “划伤了又怎样?从小到大我身上数不清的伤口,如今不也还活得好好的。”

    嵇槐序跟在她身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心里想着事,脚步亦慢下来,不知不觉间,已同孟岁馀错开一段距离。

    树影绰绰,挡住他的视线,他忽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加快脚步往前赶。

    “——嵇槐序!”

    蓦地,身前传来她的声音,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在。”嵇槐序微微抬高音量,应道。旋即,小径一折,视野重又变得开阔,他终于再次见到孟岁馀。

    不知为何,心头涌上点滴温柔的雀跃。

    孟岁馀站在高处俯视着他,莞尔一笑:

    “若是到了山顶,你发现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会不会后悔当初跟我上来?”

    嵇槐序望着她,轻声道:“不会。”

    孟岁馀问:“看不到绝无仅有的美呢?”

    嵇槐序朝她笑笑:“那便看看别的风景。”

    落日的光点照在他的眼睛里,将一双眸子映得清亮,话间他忽而想到一些事,语气多了几分坚定。

    “既已踏上这条路,未凌绝顶,岂能半途而废?”

    孟岁馀听见他的话,眸中晃过一抹戚然,可旋即又绽开眉眼,同他笑道:

    “是啊,岂能半途而废。”

    她转身,继续沿小径往山顶走。过些时候,右手小臂似有些痛感,伴着微微酥麻,她心觉不对,撩开衣袖去瞧,却见其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小孔,并往外冒出血珠。

    “怎么了?”

    嵇槐序见她不大对劲,忙走到她身旁,定睛细看,竟是被蛇咬伤,两道牙痕附近的皮肤已微微泛黑。

    他什么也没说,只双手托住孟岁馀小臂,低下头,吮吸她的伤口。

    孟岁馀安静地望着他,看他吸她手臂中的血,然后扭头吐出。

    “或许没有毒。”她语气轻松,好似没事人一般。

    嵇槐序吮吸的当口,抬头看她一眼,仍是没说什么,旋即低头将口中的血吐出。

    这么反复来回数次,估摸着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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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被吸得差不多,他方才直起身,又转身往林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弓下腰,眼睛细致地扫视周边,似是在找寻草药。

    山上林木葱郁,小径之外的地方少有人走,横生的枝桠挡住大半视线,泥土松软,水汽又盛,他一个没注意,脚底蓦地打滑,整个人竟摔倒在草丛里。

    孟岁馀急忙走近:“你没事吧?”

    嵇槐序并不急着起来,而是伸出手,将一株半边莲连根拔起,然后扶住身侧树干,缓缓站起身。

    “我没事。”他朝她走过来,发丝被树枝挂得有些凌乱,所着白衫亦沾上黢黑的泥土。

    嵇槐序将草药放入口中咀嚼片刻,嚼碎的草叶吐在掌心。

    “冒犯了……”他轻柔地拉过她的小臂,用草药覆盖住她伤口。

    “可否借姑娘手帕一用?”

    孟岁馀闻言,将帕子自腰际取下,却并未立时给他,而是用指尖攒住帕角,移至他下颌,而后轻点在他唇上。

    那两瓣唇便似触水的蜻蜓翼,被涟漪摆荡,微微张开,轻颤。

    这次,他没有推拒。

    孟岁馀擦拭干净他唇上的污血与草汁,方才将手帕递给他,看他小心翼翼包扎伤口。

    “你竟还懂得这些。”她望着嵇槐序发红的耳廓,饶有兴致道。

    嵇槐序:“我父亲是大夫,我自小耳濡目染,便懂得些。”

    处理过伤口,他松开孟岁馀的手,抬眸望了她一眼。

    “还是我走前面。”说罢,他错开她,转身往前走。只是刚走了两步,便发觉衣袖被什么扯住,原以为是树枝,扭头去瞧,却见是孟岁馀的手指捉住他的袖角。

    她仰头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嵇槐序在她漂亮的眼眸里望见他自己,一时顿滞在原地。微风拂过,撩起她的长发与衣裙,不知为何,那刻里,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就好似小溪里的水滴,在原地静谧地,清澈地流淌。

    “走啊。”

    直至孟岁馀开口,他方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由她拉住自己衣角,复往山顶走去。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二人终于来到临映山顶。

    山崖上满是茸茸的花草,色彩缤纷。四下视野开阔,群山环绕,一轮硕大的红日悬于西天,迸射着自身最后的炽热。

    余晖洒满全身,仿佛一场虔敬的沐浴。

    嵇槐序敛衣,坐在山顶的草坡上,孟岁馀同坐在他身侧。

    “姑娘所说,山顶上绝无仅有的美,可是指此山落辉么?”他望着对过连绵起伏的轮廓,问道。

    孟岁馀摇了摇头:“不是。”

    嵇槐序闻言,想了想,又问:“可是指山周碧草琼花?”

    孟岁馀听罢,仍是摇头。

    嵇槐序猜测两次不中,有些摸不着头绪,扭过头,望着孟岁馀,笑中含几分惭意:

    “槐序愚钝,不曾识得美之玄妙,可否请姑娘亲口告知?”

    话落,便见孟岁馀也笑了笑,旋即跪坐起身,朝他靠近,尚未及反应,便觉嘴唇陡然碰触到一抹柔软的微凉。

    孟岁馀微微别开口,凝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