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无妄之疾 > 61. 送客
    黑黢黢的库房里,一颗火苗飘忽闪烁,鬼魅般缓缓移动。

    周逸捏着火折子,双眼溜转,仔细搜寻着前些时日那女子送来的两坛桃花酿。

    是夜他跟几个朋友凑聚在家吃酒,吃多了,嘴里没个把门的,非吹牛说有两坛天仙吃的佳酿,结果被人闹哄着下不来台,偏要他亲自取来一探究竟。

    他心内叫苦,碍于面子,还是跑到衙署来取酒。实际这酒原不似他说的,专门感谢官府,而是专程送予赵客的,但这小子近些时日跟迷了心窍似的,今夜本也叫了他,他却不来,这便不能怪他周逸小气了。

    好容易摸到酒坛子,他蹲下身,刚要揽起来,忽听见前院传来异响,心内登时警惕半分。可现下时段,除了赵客这种孤家寡人,谁没事留在此处。

    翻了个白眼,周逸揽住两坛酒往前院去,打算无论如何将他拽到自家吃两杯。

    将穿过月洞门时,他抬眼往值事房去瞧,却见里头黑灯瞎火,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可那门内,分明传出缠斗的声音。

    还有熟悉而嘶哑的低吼。

    周逸伸出去的脚蓦地收回,小心翼翼地将酒放在角落,捂住嘴,悄悄地往前走近。

    刚走没两步,便见有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自门内走出,左顾右盼,似是在盯梢,随后扭头望了眼,又有同样打扮的人自内走出。二人脚步极轻,如同猫步,腰间挎着长刀,一看就是练家子。

    “拿到了,相府交差。”

    周逸缩身躲在灌木丛后,屏住呼吸,浑身直冒冷汗,不敢再看。直至一刻钟后,身周彻底没了声音,方才扶住身侧树干,慢慢走出来,确定四下没人,忙疾步往值事房走。

    房间里弥漫着诡异的死寂,周逸取出适才的火折子吹亮,颤抖着举起,强压着恐惧轻唤:“赵说剑……你,你没在这,没在这,对吧……”

    千万别在,一定不要在。

    他心内焦惶地祈祷。视线落在案上,有些凌乱,案后的灯挂椅空落落,并没有人。

    这时,他的脚尖蓦地踢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吓得他忙往后撤,险些跌坐在地上。颤巍巍拄近火光,照亮身前的那一瞬,他的手猛地颤抖,火折子摔在地上,再次熄灭了。

    仿佛见鬼一般,周逸想要叫出来,将将出声的那刻,又死死地捂住嘴,匆忙站起身,转头往门外逃去。

    衙署前院,夜风静静拂过几棵瘦弱的竹,惨白的月光如雪散落一地,可在他的眼睛里,却好像失去颜色,一切都是破败濒死的灰。

    周逸四下盼望,可此处除他以外,再不见一个人影。他松了口气,低头理了理衣衫,慌张地走到月洞门外,揽住那两坛桃花酿,疾步往家里赶去。

    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听见他。

    次日,周逸有意来得晚些,他昨夜同朋友吃酒,睡得沉迟是情理之中。刚走进衙署,便见值事房前围满了人,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颤抖的双手,面作疑惑壮声道:

    “一个个都围在这做什么?成日里大小事务不够你们做的么!”

    有人听见声音,立时扭过头来,满脸惊恐道:

    “大人,赵副指挥使,赵副指挥使他……”

    周逸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都带着滞顿,可现下人人的注意皆在赵客身上,无人察觉到他的失常。

    “他,他他,他什么他?在这待了这么久,连话都说不利索!”说着,他按部就班地走上前,拨开人群,再次踏入值事房。

    日光白得刺眼,被他挡在背后,没有人看到他脸上不大自然的抽搐。

    蓦地,他跪下来,终于伸出手指,象征性地移至赵客的鼻下探了探。

    没有呼吸。

    周逸有些麻木地望着赵客,见他的双眼向外凸出,就要挣破眼睑,眼白爬满密密麻麻的红点,脸色发绀肿涨,嘴唇被牙齿咬破,血迹如同干涸的红漆。

    最触目惊心的,脖颈上清晰可见一道暗褐色的索沟。

    他是叫人活活勒死的。

    那时候,他该有多痛苦。

    周逸不敢再往下想,缓缓站起身,仍背对众人,强作镇静道:

    “是谁先发现的,什么时候?”

    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他迈过门槛,低头哈腰:

    “回大人,是小人最先发现的……”

    周逸闻言,艰难地扭过头来,视线落在那人身上的一瞬,乍然恍惚。

    那人手上掂着把扫帚,见他回头,将脑袋勾得更低了些。

    “今晨小的在前院打扫,见值事房的门没关,原想是哪位大人通宵值夜,可走近方才发现,赵大人,赵大人已经……”

    “封锁现场,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说罢,周逸扭身,往门外走去。同洒扫的仆役擦肩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停留,没再说什么,径直往正堂去了。

    此令一下,围拢者便如鸟兽般散去。到底是桩无头悬案,虽讨论得热络,于公尚需装装样子。

    周逸独自坐在正堂,随手拿起一本公文,视线胡乱地扫,什么都看不进去。

    只是他坐下不到片刻,熟悉的人影便又似幽灵般出现在门口。

    “大人,小的有话要向大人呈禀……”适才洒扫的仆役立在门前,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有关赵大人。”

    周逸见是他,心中忽觉有些轻松,就好似不慎卷入狂风骤雨中的小舟,兀地有了牵引的方向,最终指向哪里不清楚,却有种扎实的锚定感。

    “进来吧。”

    那仆役便走近,立于案前,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并一只锦囊,恭敬地递上案头。

    周逸接过,问道:“这是何处得来?”

    仆役只低眸道:“小的奉命行事,其间细具一概不知。只是大人问起,小的便斗胆多嘴一句。世间成事不过在势,顺势而行,方能无虞。”说罢,不待周逸多问,自顾退下了。

    信件没头没尾,仅有短短个字:酗酒呛堵而死。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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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拧着眉头,拆开那只锦囊,里面是块卵石。乍看平平无奇,可仔细去瞧,被剔开的一角露出莹润而纯粹的光泽,竟是块天然的羊脂玉,极为罕见,价值千金。

    城西,怜音居。

    自前些时日那场雨后,沈未的身子就大不如前,气息虚浮,间或咳嗽不止。

    章苍端着刚熬好的药汤,缓步走进屋,放在圆几上。许是着了风,凉意刺激喉咙,沈未微微躬身,抬手遮口,又咳嗽起来。

    “相公……”章苍见状,忙轻抚他的背,帮他顺气。

    他心里明白,这是心病,单靠用药解不开心结,可不用药,便连躯壳都难以支撑。

    待沈未稍作缓和,章苍方小心端起药碗,递到他手中,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于没能说出口。

    “想说什么便说。”沈未说着,慢慢放下手臂,腕骨抵在膝头,苦辛的药汽自下而上缓缓蒸腾,逐渐弥漫至整个房间。

    章苍闻言,并未有什么惊诧,知道他虽双目盲瞽,但有些时候,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是有一事……”他自知瞒不过沈未,也不敢相瞒,可真要说出来时,仍是有些犹豫。

    “可是舅舅那边又有什么消息。”沈未低声道。

    章苍摇了摇头:“同常将军无关……”他低眸,语气沉重。

    “是赵客副指挥使。”

    沈未闻言,略松了口气:“近日不见他来吃酒,想是又遇上什么麻烦。”

    章苍顿了顿,抬眸望了眼沈未,话到嘴边,仍是有些不忍:

    “赵副指挥使,死了。”

    话落,室内陷入一片阒寂,时间仿佛冷凝成冰,凝固在此刻。

    沈未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任何神态与表情,只有愈发苍白的脸色,证明他实在听见了。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木然地张口,声音轻得只剩气息:

    “什么时候的事。”

    章苍回道:“五日前。听南城兵马司的衙役说,赵大人是夜间吃多了酒,呛堵而死……”

    似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蓦地回弹,沈未忽无可抑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因着咳嗽,他的身子颤晃得厉害,适才歇靠在膝头的药汁随之倾洒,浸湿他的衣衫,手指亦被烫得通红。

    章苍惊慌,想要自沈未手里取回药碗,可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碗沿,如何亦不能松开。

    “相公节哀。”

    此刻说什么都显得格外无力,可除此之外,他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沈未的眼睛所能看见的,尽是黑色。正如很长一段时间,他所能得到的,尽是失去一样。

    失去尊贵,失去双目,失去娘亲与兄弟。

    而今失去所爱之人,失去新生的知己。

    章苍取来一条干燥的毛巾,替他擦拭身上沾染的苦涩药渍。沈未却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前走,轻声道:

    “他心内大抵骂我,为何走了,都不送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