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无妄之疾 > 24. 良夜
    所至处乃一溪岸,江流有声,月白风清。

    章苍揭帘,扶沈未下车,后自往船头扶桨。

    沈未转身,朝嵇葵宁伸手。

    嵇葵宁低头凝望着那只手,并未立时上前。

    适才,那只手也曾牵紧她,同她掌心交握,余温尚存。此刻晚风吹拂,她的掌心不曾冷却,反倒更烫几分。

    沈未觉她犹豫,勾唇道:“怎么,怕待会下不得贼船么?”

    嵇葵宁被他逗笑,眼睛被月色映得清浅温柔,轻声道:“我才不怕。”说着,抓住他的手,二人一同登上船头。

    小舟悠然划出粼粼波光,身周流水淙淙,不时有跳珠乱入,迸在手上,又化入风里。

    “你……”

    “你……”

    二人几是同时开口,闻对方语,皆又不说话。

    沉默片刻,沈未先开口道:“你身上有伤么?”

    他双目失明,其它感官较常人更敏锐。方才在车内,他便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先时以为是错觉,不曾问起,此刻那气息仍盘桓不去,他才又确信几分。

    嵇葵宁闻言,低首去瞧,始发觉左脚脚踝不知何时被划了道伤口。虽不深,却已将她半只鞋袜浸透,瞧来颇有些刺目。

    想是先前注意皆在医馆那事,无暇分心。

    “我的脚踝被割伤了,适才竟未发现。”

    言讫,她看了眼沈未,心生几分感激,又有些羞涩地背过身,打算先脱袜包扎伤口,待回去医馆再上药。

    这时,身侧忽递来一方天青巾帕。

    “你倒是比我这个瞎子还要迟钝。”

    不知为何,虽是戏语笑她,她却并不觉得生气。想说些什么,末了,只低首问道:

    “你……今日为何会在济生堂?”

    沈未仰头,平视江面,淡淡道:“路过。”

    嵇葵宁扭头:“可怜音居在城西,你怎会……”

    “——城西有路段坍塌,走不了。”未待她说完,沈未已截断,解释道。

    嵇葵宁蹙眉,又问:“城西路段亦有坍塌么?我怎不曾听说?”

    沈未一本正经道:“你镇日间净忙着给人看诊,未听说也不奇怪。”

    章苍立于船尾摇桨,闻此,侧首望向二人背影,心内不禁疑道:原是城西有路段坍塌,相公才吩咐走城东么?自己竟亦不知,回去必得查探明白才是。

    嵇葵宁还要再问,沈未已先一步道:

    “今日济生堂究竟是何情况?”

    闻言,嵇葵宁便将此事前因后果皆同他解释一遍。

    沈未听罢,眉目微挑:“原来那日你在我府上晕倒,大夫诊断说你劳神过度,劳得不光是我,还有别人……”

    他所言虽为实情,语调却有些怪怪的。

    嵇葵宁点头,认真解释道:

    “肠痈素乃凶疾,若是症状初发,还有法子治愈。但他来寻我看诊时,病情已被耽搁许久,几乎回天乏术,无药可救。只是我不甘心,还想勉力再试一试……”

    沈未冷冷道:“这般忘恩负义之人,不值得你去救。”

    嵇葵宁闻言,摇了摇头:“可我救的也不是他。”

    她望着江波,轻叹了口气,又道:“人的性命本无分别,他是好人抑或坏人,与我救不救他原不相关。其实我今日觉得难过,也不只是因为他。”

    沈未并未再言,只是静静坐在她身侧,听她说话。

    “我以为我可以的。此前,我真的相信世上没什么难解之事,行医也是如此。我阿爹……”

    话至此,她忽停顿了片刻,微微低下头:“他从前亦是这样告诉我。”

    “可现在我发现,我其实做不到。哪怕我已经拼尽全力,也还是救不活她……”

    嵇葵宁的声音有些哽咽,眸中有碎光闪烁,她抬袖拭了拭眼角。

    沈未侧首,右手指尖轻颤,在她背后微微抬起,停留片刻,却又不知该落在何处。终于,手指又蜷缩着,悄然收了回去。

    他感到心底生发出一丝脆弱的渴望。渴望的脆弱令他自卑,自卑又令他厌弃自己。

    可没过多久,这丝渴望便被他重新压在心底。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又复如往常:

    “你不需要承担别人命数中的苦难,那是他们该要背负的,不是你。”

    嵇葵宁环抱住双膝,低头,静静望着江面。

    其实他说的,她都明白,哥哥此前亦同她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她心底藏着一个结,那结早在八载前便已打下,并随她逐渐长大,日久年深,愈缠愈紧。

    思索间,沈未又道:“可若这是你想做的,何必在意结果如何?你会在意他人非议么?”

    不待她答,他又接着道:“至少我不会。我倒觉得,你身上那种固执的莽撞很是独特。”

    嵇葵宁一时不知他是在夸她,还是骂她,只是觉得他的语气似乎比之前温柔不少。

    “你有没有想过,凡人命数皆由天定,你设法救活必死之人,此无异于逆天改命。这世上敢于逆天者又有几人?你算一个。”

    嵇葵宁听完,弯了弯眉,笑道:

    “以前,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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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或者说,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话有一日会自他口中说出。依照往日对他的了解,她以为他会说“无甚必要”“傻不自知”的话嘲弄她,可他并没有。

    蓦地,先时那种不合时宜的安宁再次涌上她心头。她低首,望见脚踝那方天青色的巾帕,心内升起一阵暖意:

    “谢谢你。”

    沈未轻笑,似无甚在意:“不必,只要不把披风随意送人就行。”

    嵇葵宁闻言,方才的感动登时消散大半。

    她又不是故意将茉莉香串送人,他怎的这般心窄,直至现在还执着于此。腹诽间,她忽灵机一动,有意想气他一气,便佯作正经,语含急切道:

    “可我已经送人了,怎么办?”

    沈未却不似先时那般情急,勾唇笑道:“简单。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手给我。”

    嵇葵宁不解:“做什么?”

    沈未道:“你给我,我便能将那件披风变回来。”

    嵇葵宁歪了歪脑袋,虽个不信,又想许是他于戏班习得的花样。左右犹豫片刻,终是将手放在他手心里。

    沈未手指上勾,轻柔地穿过她的,同她十指相扣,又凑近往那处轻吹了口气:

    “有了。”

    嵇葵宁左看右瞧,并未见着半点披风的影子,又问:“在哪?”

    沈未道:“我都瞧见了,你看不到么?”

    嵇葵宁后知后觉:“你又骗我!”一边说着,一边想要抽回手。

    奈何沈未抓得甚紧,她怎么都不能挣脱。

    沈未不疾不徐:“现在你在我手上,披风还回来以前,我都不会松开。”

    嵇葵宁的脸红得发烫,见他显是认了真,忙与他解释道:“其实我没有将披风送人,适才是我诓你的……”

    沈未道:“哦,是么?”

    嵇葵宁急道:“是真的,就放在我卧室的衣匣子里。”

    沈未仍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我看不见。”

    嵇葵宁气极:“你无赖!”又值章苍在侧,一时羞得无地自容,不管不顾便要起身。

    可刚有所动作,右手便被他不轻不重地扯过。她重心不稳,一时没能站住,竟一下子跌坐在他膝上。

    饶至此刻,他仍未放开她的手。

    小舟因这冲力,摇晃得更加猛烈。舟身与水相击,溅起晶莹剔透的浪花,洒落在沈未身上,登时洇湿了他的脊背,透出衣衫下精瘦的腰线。

    “你别乱动。”

    他忽道,声音有些许喑哑。

    “会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