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无妄之疾 > 25. 拥抱
    嵇葵宁跪坐在他腿上,丝毫不敢再动。直至舟身稳当下来,她方才睁开眼睛,轻呼出一口气。

    只是下一瞬,那口气又被她猛地倒抽回去。

    直至此刻她才发觉,自己竟以如此尴尬的姿势坐在他身上,两只手还搂他搂得那么紧。

    “我,我……”她羞得说不出话,慌忙松开沈未,挣扎着想往后退。

    可沈未的手不知何时环在她腰上,察觉她动作,非但不曾松开,反收得更紧。

    “你什么?”他问道,语带调笑意。

    嵇葵宁欹坐在他身上,左右没有支点,又被他勾住腰,身子便难以控制地朝他倾倒。她紧咬住嘴唇,两手抵在他胸前,暗自较劲。

    “你不说的话,我便也不松手了。”

    他微微侧首,唇畔的热气洒落在她耳廓,惹得她发痒难耐:

    “你混蛋,趁人之危!”

    沈未闻言,却只是淡笑,手掌抚上她的发丝,又掠过额头,眉眼,脸颊,最终轻托在她耳畔。

    嵇葵宁被迫同他四目相对,沈未目光如水,倒映着她闪烁的双眸与羞赧的神色。虽知晓他不能视物,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总觉他好像是能看见的。

    思索间,小舟撞上礁石,舟身猛然顿滞。

    章苍回过神来,忙捞浆调转方向,划得比先前更为认真卖力。

    嵇葵宁原便坐得不稳当,遭了这出,上身再度不受控地向沈未倾倒,几乎同他鼻尖相触。情急之中,她忽脱口道:

    “——我饿了!”

    沈未闻言怔滞。

    少顷,轻笑出声,终是松开了环扣在她腰际的手。

    嵇葵宁慌忙后撤三里地,旋即背过身去,地小声嘟囔:“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沈未朝船尾侧首,章苍已知其意,放下船桨,勾身行至正中矮舱,叽里叮啷捣鼓片刻,探头往船头道:“相公,酒菜已备好了。”

    说罢,引二人入坐,后又默默行至船尾,拾桨摆渡。

    舱内陈设简洁,只一张方案,并几只巴掌大小的坛子。案上燃红烛,另置一酒坛,两副碗筷并几碟凉菜。

    沈未道:“船上不便存放吃食,只有几种简单菜样。你先多少用些,垫垫肚子,待回城后再做打算。”

    适才虽是情急所言,这会坐在案前,嵇葵宁竟真觉有些饿。

    “不用,这些已很好了。”说着,持起竹筷,正要夹黄瓜,忽想到什么,抬头看了沈未一眼,又有些别扭地别开视线:

    “你若有想吃的,可以告诉我,我夹给你……”

    沈未闻言,弯了弯眉:“这么关心我?”

    嵇葵宁面色僵硬地笑笑:“不吃算了。”

    沈未轻笑:“帮我倒碗酒便好。”

    嵇葵宁揽过那坛酒,又取两只碗来,各自倒了半碗,将其中一只递至他身前。

    见他伸出手,先指背朝外探触方位,确定后,两手方才挟住碗口,缓缓凑至唇畔啜饮。

    举碗时,烛火在他清俊的面容洒下薄影,恍如半遮的面纱。纵然已有过数回交集,可对于眼前之人,嵇葵宁却仍似一无所知。

    恍神之际,忽闻沈未道:“——你想说什么便说。”

    嵇葵宁惊讶:“……你怎知道我要问?”

    沈未道:“你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不是睡着了,难不成是在欣赏我的相貌?”

    嵇葵宁无语,亦取了只碗,吃尽一碗酒。轻放下酒碗,她抬眸,犹豫片刻,轻声道:

    “我是想问,你的眼睛……”

    沈未神色仍是淡淡:“我五岁那年,家中遭盗贼入侵,爹娘兄弟都死了。我娘为了保护我,亲手喂我喝下的药,想是去除了那贼人疑虑,才留我一条命。”

    “从此,我的眼睛便看不见了。”

    嵇葵宁沉默。想说些什么,却觉如鲠在喉,卡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那你……”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未待她说,沈未截然道。搁下酒碗,先时平静似水的眸中有火光摇曳。

    嵇葵宁急摇了摇头道:“不是的……”她凝眸望向他,认真道:

    “若你信我,我可以试试看……”

    “怎么,又想逆天改命?”沈未唇角扯出一抹略带讽刺的笑。

    嵇葵宁:“逆天改命我算一个,这是你说的。”

    沈未收回手,低眸道:“只是因为这个么?”

    酒声汩汩,嵇葵宁未听清,将酒送至他身前:“你方才说什么?”

    沈未伸手扶住酒碗,仰头,一口喝尽。

    “没什么。”他说。

    嵇葵宁用了些菜,又吃下数碗酒,不觉间,酒坛已空了大半。

    沈未道:“你少吃些酒,醉了没人送你还家。”

    嵇葵宁揽住坛腰倒酒:“我才不会喝醉。”

    小臂抵在案上,她歪头枕住脑袋,透过案上红烛望向远处浩渺的江波。没来由想起他们于芥子园初见时的情景,不禁好奇道:

    “你为何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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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戏伶呢?戏还唱得那般好。初次见你时,我甚至不曾看出你双目盲瞽,你……”

    “——你的话怎这般多。”沈未闻言,颇为无情地打断道。

    嵇葵宁撇撇嘴:“不想说就算了。”抬碗啜了口酒,果地置气不语。

    章苍立于船尾划桨,桨叶入江拂扫,静静拨开流淌十数年的逝水与尘埃,那些几乎被忘却的残迹于此刻重又浮上心头。

    拜魏贼所赐,他还记得,沈未初至戏班时,因双目失明,前后遭过多少冷嘲热讽,凌辱折磨。那时候,他为了活下来挣口饭吃,只能日夜不停地苦练。

    可唱戏又不同别种技样,最是讲究眼神,那是角色活泛的精气所在。他拼了命地练,才有今天这般成就。

    彼时,常炁实际已寻到了他,平素靠其接济,总无需烦忧生计,但毕竟容易走漏消息,沈未拒绝了,坚持要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

    他确实做到了。

    十二年,从养尊处优的皇子变成荣宠万千的戏伶。受人宠爱的同时,又叫人踩到泥里。

    “你呢?”沉默片刻,沈未忽开口问道:

    “你又是为何做了大夫?”

    嵇葵宁自案上直起身,视线又落在酒坛,再提坛倒酒时,恍觉坛内早已空了。

    “我阿爹就是大夫,他的医术比我高明许多,先时在太医院做医令,只是后来乞休,才搬到乡里……”

    她语调有些低沉。

    “八年前的小寒,有人请他去治病,是极凶险的肺痨,沾染者几乎必死。阿娘,哥哥和我都劝他不要去,可他还是去了。那之后,他染上了肺痨……”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他叫我将来不要做大夫。我说,只要你别死,我便答应你。可最后你还是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得含混不清。

    “我就是生你的气!我就要做大夫,证明给你看……”

    给你看,即便是世人所谓的不治之症,再凶再险,我也一定能够治好。这样,我是不是也能够治好你。

    自顾站起身,嵇葵宁摇晃着走到船头,抱紧膝头,忽埋首哭了起来。

    沈未亦站起身,摸索着走出矮舱,缓步行至船头,坐在她身侧。

    “已经过去了。”

    嵇葵宁哭了片刻,见他坐下,抽噎着捉住他的手臂,牢牢揽在怀里,又将脑袋枕在他臂窝,小声啜泣道:

    “哥哥别走……”

    沈未怔愣一瞬。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