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无妄之疾 > 19. 野火
    沈未闻声,不知发生何事,可又不曾听见门响,心觉有恙,急唤道:

    “你怎么了?”

    话落,无人应声。

    他抬高声量,倾身再唤,仍无回应。

    章苍听见响动,推门探看,见沈未已醒,嵇葵宁却躺倒在地,不知其内因果缘由,闭门疾问道:“主子,她……”

    “——她怎么了?”不待他说,沈未已反问道,语气急促。

    章苍闻言,忙上前蹲身察看。

    片刻,抬头与沈未回道:

    “似是昏过去了。”

    沈未道:“去找大夫来。”

    章苍领命,不多时,拎了个花胡子老头回来,坐下与嵇葵宁把脉。

    诊罢,老头拿手捋了捋颏下蓬乱的胡子,与沈未道:

    “这位姑娘乃是劳神太过,心力不支以至晕厥。神劳则魂魄散,志意乱[1],伤心损肝。心肝二气,顺之则生,逆之则死[2],虽可用药调理,还宜多加休息,宽心怡神方是根本。”

    一番折腾,时已过午。

    阿霁依方煎药,端了碗进来。

    见沈未仍在,轻手轻脚踱至床畔,将汤药置于花几,后拾软枕垫在床头,扶嵇葵宁坐起身。

    许是病轻,此方药气不如昨日苦重。

    阿霁左手端碗,右手舀一勺,轻轻吹冷,喂与嵇葵宁吃,又拿巾帕拭去她唇角漏下的药汁。虽有流溢,却不似先前沈未那般全然不能吃进去,总还算顺利。

    阿霁心悦,脱口道:

    “还好姑娘喝得进汤药。”

    沈未听之,点点头,内心稍松。少时,似是想到什么,忽问:

    “你这般说,可是先前我昏迷时吃不下汤药么?”

    阿霁原是相由心生,随口说了句,却不想沈未听者有意,竟顺藤摸瓜问起昨日那桩事来。

    她的心突突跳得极快,点头小声答道:“是。”

    说罢,收回空勺,再探往碗内盛药时,勺尖同碗底磕碰,发出闷闷的撞响。

    沈未闻言,轻笑:“是么,我竟不知,那……”

    阿霁觉得,此时此刻,最想姑娘立时醒来的人绝对不是相公,而是她自己。

    “——最后如何能吃下了?我今晨醒时,口中甚酸苦,想是吃过药的缘故。”

    阿霁的脸红得有些燥热,一面喂药,一面支支吾吾:

    “先是用白梅粉揩牙,姑娘说,许能……借其酸性收敛齿骨,但相公仍不能吃下,然后,然后……”

    “然后如何?”沈未追问道,似是对她的治方极有兴致。

    那勺药,阿霁吹了许久才送至嵇葵宁唇边。轻咬下唇,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听不见:

    “然后,姑娘,姑娘就……就亲,不是,就自己喝下,然后,用……用嘴喂给相公吃……”

    话落,又闷头送两勺,一碗汤药终于见底。阿霁如蒙大赦,扶嵇葵宁重新躺下,慌里慌张夺门便往外逃。

    “相公,药已喂姑娘吃下了,我……我去给小审喂些吃食……”

    少顷,廊下传来“哎哟”叫声及依稀人语:

    “……阿霁你跑这么快做甚,脸这样红,难不成也是病的……”

    “我不是……”

    沈未独自坐在屋中,忽地勾唇笑了。他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床边,轻轻坐下。

    情不自禁地,他伸出一只手,很想要触摸她,想要知道清楚她生的什么模样。

    可就要碰触到她的脸时,似是意识到什么,指尖微颤,于虚空中悬停片刻,终又缓缓收了回去。

    是夜月凉如水,将黑色的天幕润湿成墨蓝。

    “砰——”

    屋中忽传来一声钝响。

    紧接着,嵇葵宁倒抽一口凉气,吃痛地伸出手,轻揉后脑勺。

    与此同时,她听见有人轻笑。扭头去瞧,见沈未已换了身山矾色衫袍,悠然坐于书案后,俨然已褪去昨日病气。

    “你醒了。”他侧首,语气柔和。

    嵇葵宁睡眼惺忪揉着脑袋,身上仍觉疲乏,抬眼打量四下,觉得有些怪异。少时,又低头望了望,始清醒过来,恍知自己现下竟躺在他的床上,登时坐起身掀开锦被,惊问道:

    “我怎么会在这?”

    沈未不疾不徐道:

    “姑娘忘了,午前你曾说要离府,却不知怎的晕倒在沈某房中。我已着人瞧过,此状乃是劳神太过所致,但需多加休息,无甚大碍。”

    嵇葵宁闻言,方才思及日间事。近日为医病奔走劳碌确是真,他倒只字不提毒舌气她一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抬眼瞥往屋外,天俱已黑透,她撑手坐在床沿,又问: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沈未道:“一更天。”

    嵇葵宁勾脚捞了鞋履,弯下腰,斗弄得匆忙。

    “你现下身子虚弱,执意回去,若于半路出了差池,再要找来,沈某断不背此罪名。”

    嵇葵宁并不看他,自顾埋头提鞋:

    “没说要你管。”

    沈未亦不理会她所言:“纵是不多休息,你在此用过饭,我着章苍驾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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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你回去。”

    嵇葵宁理好鞋,自床上下来,见药箱仍放在书案上,抬脚朝沈未坐处踱去。

    “你的好意我心领,只是我现下毫无胃口,阿娘与哥哥此时不见我还家,心内必定着急,且我已两日不曾在济生堂坐诊,掌柜亦不知我状况几何,想是要急冒烟。还有个病人,罹患凶疾,现下不知……”

    “——姑娘罗列诸多,皆与沈某无甚相干,沈某管不得,亦不愿管。只你如今在我府上,我下过令,你不吃,就走不了。”

    沈未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面上无甚表情。说罢,他微微侧首。

    章苍知其意,立时吩咐使数呈上几碟粥菜,又蹲下身,拎起睡得迷糊的小审,转身离开。

    果真有其仆必有其主,惯会强人所难。

    嵇葵宁心内窝火,双手拍桌,撑其上,隔案压身往前,紧紧瞪着他,咬牙切齿道:

    “卑鄙无耻。”

    沈未听了,不怒反笑:“你不是早已知道我是这样的人,昨日就不该救我。”

    嵇葵宁扭过脸,冷冷道:“我爱救谁救谁,你管得着么?”

    话方落,腹中忽“咕咕”鸣叫,她脸一红,忙撤回身子,背对他,不则声了。

    沈未勾唇,右手扶案,站起身,颀长身影覆过她的,温声道:

    “好,我管不着。”

    说罢,自娴熟摸至不远处那张雕花食案,敛衣坐下。

    “先用饭吧。”

    嵇葵宁拗不过,亦步往食案旁坐下。

    只见案上摆了碟清酱笋脯,一碟虾子鱼,一碟天然饼,并小碗鸡豆茯苓粥,香气扑鼻,颜色俱佳。

    她操起竹筷便往口中送,味道竟出奇不错。扒拉两口,吃过勺粥,她抬眸瞥他一眼,问道:“你不吃么?”

    沈未道:“我先时用过了。”

    嵇葵宁点点头,“哦”了声,又埋头吃粥菜。

    门外虫鸣阵阵,室内无人语,唯筷勺不时磕碰瓷盏,发出“叮叮”清脆鸣响。

    沈未伸出手,食指节轻叩在案上,顶住碟沿,往她的方向推近些许。

    “不必谢。”

    谁谢你了。嵇葵宁白他一眼,片刻,又想到什么,视线又落回他身上,问: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沈未闻言,适才的一点心情登时消失,冷笑道:

    “沈某吃的药乃是姑娘开的,是否吃错,姑娘自己不知?难道亦吃错了药不成?”

    嵇葵宁不理会他的讥刺,深呼吸一口气道:

    “我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