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无妄之疾 > 18. 生气
    嵇葵宁心知她此夜大抵难行,身子不由卸了力,肩膀微塌,长叹口气道:

    “阿娘与哥哥还在家等我,我留下,你着人往禾安村告封信罢。”话毕,踅身回了屋。

    章苍点头应下,旋即抬眸,望着她纤瘦背影道:

    “西厢已为姑娘收拾好一间客房,姑娘可移步前往,如有需要……”

    “——不必了,睡不着。”

    嵇葵宁不客气地截断他话道。

    她没有回头,而是径直走到那张翘头书案后,打开药箱,自内取出几样书册,另纸笔,就着适才吃剩的茶水研墨,敛衣坐下,借案角一盏油灯阅书。

    先时开与桃子的药方,以薏仁汤排脓,牡丹皮散通滞,原是见效于肠痈初期症状,然至后期颇为棘手。

    昨夜翻阅整宿医案,凡遇大便或脐间出脓者,庶几定论为不治,但尚存几则例外。她已将之抄录汇总,但仍需比对症状表现、患者情况以斟酌用药及剂量。

    不知不觉,盏内灯油已燃耗大半,案上多了三五废纸团。

    嵇葵宁打了个哈欠,又觉肩颈酸麻,站起身,忽觉脑袋重而晕眩,猛一个趔趄,险些摔在椅上。

    双手撑案,她略摇了摇头,余光瞥见仍旧昏沉的沈未,抬脚,轻声往床边走。

    室内唯她与他二人,安静得能闻到呼吸。

    坐在床沿,她低头看他,忽又想起那夜霜天桥上情景,想起那双极美的眼睛。

    鬼使神差的,嵇葵宁抬起手,食指指尖沿他的眉弧轻轻描摹,似幼时对帖临字,却较后者多了种隐秘的乐趣。

    初时,那眉宛如金秋的穗,饱满张扬,略微有些扎手。细细后拂,又似垄上破土而出的新苗,光滑而柔软。

    点至眉尾时,沈未忽而蹙眉,她心上不防,慌张缩回手,别过脸去。呼吸急促,心亦跳得厉害,举目环视周围,并无人在侧,方才松了口气。

    平静少许,她想,自己所以伸手摸他,只因他是病患,她是大夫,要为此负责而已。便是有人看见了,问起来,她亦没什么好心虚的。

    思及此,她自顾点点头,又扭过身,伸手,以指背探触他的额头,后贴在自己额前,热度相差无几。

    烧总算退了。

    同她的料想一致,照此情状,大抵天亮便能转醒。

    窗外传来啁啾鸟鸣,她侧首,天已蒙蒙亮。

    想到肠痈的新方还未周全,她便要起身回往书案。

    只是手掌甫按在床沿,忽觉脚下异动,触感柔软而温热,脑内流电,腾地拔脚而起。

    小审见她见鬼似的火速抽离,坐在地上,歪了脑袋不解地瞧她。

    嵇葵宁拿手揉了揉眼睛,确信不是在做梦。

    怪道自霜天桥那日后,她还家时再不曾见过它,为此还担心好一阵,想是否真个叫人捉去炖肉吃,原来是被某人逮回家藏了起来。

    心内惊喜,她起身在床畔蹲下,伸手揉弄它的下颌。

    某狗甚为受用,眼睛眯成一条缝,前爪匍地,竟将脑袋耷在她鞋头,懒洋洋睡着了。

    嵇葵宁轻笑,抚摸它身上的绒毛,只觉较先时更柔顺些。

    少时,她极小心抽身出来,重坐书案后,提笔思量药方定版。写罢,着人将之送往城西肖铁生家。

    心内半块石头落地,睡意登时如山海般袭来。阖上门,她原想伏案小憩片刻。

    只刚转过身,兀见床上一人素衣半坐恍死尸还魂,吓得她浑身一颤,困意全无。

    他脸色虽仍苍白,却较昨日添了几分血气,黑发散开,凌乱垂落腰际,衣襟微敞,露出白皙的脖颈,低眸定定望着某处。

    一缕阳光敲窗而来,将他的眼睛染成清浅的琥珀色。

    未待嵇葵宁开口,他已侧首先问,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你是谁?”

    嵇葵宁一时恍神,闻言,不觉移开视线,张了张口,原要提自己的名。可字到嘴边,总觉有些别扭,延留片刻,重又咽了回去。

    末了,只镇静道:

    “大夫。”

    说罢,抬脚往书案处踱去。

    沈未唇角微勾,一抹笑几不可见地闪逝在晨光里。

    “我昏睡了几时?”他问。

    嵇葵宁一面收拾纸笔、医案等,一面答:“两个日夜罢……”

    侧首,见沈未仍坐着,神色似有几分消沉,不由安慰道:

    “你也不必太担心,昨日我同你把过脉,只是寻常温邪之症,又兼急火攻心,气血逆乱,只消好生休息几日,便大好了。”

    沈未点点头,“嗯”了声,嗅觉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茉莉香,忽忆起那晚霜天桥上情景,随口问了句:

    “姑娘可是将茉莉香串带在身上么?”

    嵇葵宁闻言,答道:

    “不曾。”

    听他提起,她抬起袖子凑近去嗅,似确有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想来是阿娘前夜沏的那杯茉莉香茶,不知何时染了衣袖。

    论及那只茉莉香串,她扭过头,反问道:

    “你要茉莉香串来用么?我再买串还予你……”

    沈未漫不经心道:“你还我的,同先前我送你的怎会一样?”

    嵇葵宁不解。

    鲜花手串有什么不一样的,况且他目盲,更难分辨成色,却不知他怎忽于此物上颇多纠结。

    “大不了我送你串更好的。”她说,似是觉得不够,又补道:

    “两串也行。”

    沈未始觉有些不对,面上笑意登时消失。

    “先前那串呢?”

    他话方落,便闻书案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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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来清脆的磕响,似是什么掉在地上。

    嵇葵宁弯腰去拾毛笔,声音有些瓮瓮:“那串给了邻家大婶的小女儿……”

    她原未曾想提起此事,若他想要手串,再买条还他便是,奈何他执意追问,她只能如实解释。

    虽只是条手串,且已赠与她,可究底不是自己买的,原主问及,她仍不由有些讪讪。

    “那夜我回去时,原将手串搁在房内花几上,想回房歇息时再拿到我屋中,用过晚膳后竟忘记了。待次日忆起,再去瞧时,香串已不见了。”

    “我阿娘说,只隔壁赵大婶家的小女儿到家中玩过,许是她拿走的。”

    说罢,抬眸瞥了眼沈未:“你当不会介意罢。”

    沈未闻言,面色如常,侧首笑了笑:“自然不会。”

    “本就是可以拿来随意送人的小玩意儿,不值几个钱,即便姑娘送给一条狗,沈某亦不会说什么,毕竟姑娘原就是这般随便的人。”

    嵇葵宁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禁蹙眉:“你这话是何意?”

    沈未不答反问:“姑娘以为是何意?”

    话毕,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沉默,室内安静到极点。

    似是叫这厢诡异的火药味呛到,小审抖擞身躯,摇着尾巴往门处踱去。它后脚撑地,立身探爪门棱上,沙沙沙胡乱拨弄一通。少时,见门扇依旧紧闭,不由沮丧,喉间挤出几丝嘤咛。

    回过头,瞧瞧沈未,又瞧瞧嵇葵宁,模样甚为可怜。

    嵇葵宁见状,一边厢朝它走,一边厢冷冷道:

    “我倒还要问你,自霜天桥以后,小审便失了踪迹,如今却关在你府上,可知是叫人强行掳去困于此处……”

    门打开,小审欢快叫了两声,立时流矢般冲将出去,满庭院撒欢,只留阿霁在后提裙奔走,挥手疾唤,哀声连连。

    门内,沈未摆手,冷笑道:

    “姑娘又冤枉沈某。那晚霜天桥相遇本是巧合,此前更不曾见过此犬,且照姑娘所言,它身患残疾,流浪已久,若我有意,尽可重金于市集购得贵犬,又有何理由独掳它入府?”

    说着,他抬手指门,信誓旦旦道:

    “分明是它自愿尾随沈某,姑娘不信,大可买条香串送予它,问问可是真的。”

    狗咬吕洞宾。

    嵇葵宁不想再和他说话。疾步走至书案旁,低首,将剩下的物什一应收入药箱,“咔嗒”扣合箱盖,背上就走。

    可不知怎的,自背上药箱时始,她每行一步,便觉肩头更沉一分,足底却如同踩了棉花般轻飘飘的。

    抬眸,门影幢幢,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她摇了摇头,伸手去扶最近那扇门。

    只指尖还未触及,便已两眼发黑,膝头一软,连人带箱摔倒在地,登时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