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秋山燕。
“欸?混血儿吗?”
记忆里,别人总这么说。
“不是哦,我的爸爸妈妈都是中国人。我也是。”
实在这个名字太像日本人了,我不得不给每一个人解释,其实中国一直都有“秋山”这个姓氏。至于“燕”呢,则因为我是女生,我爸认为女生的名要美而不俗,所以用了“燕”这个单字。
如果是男生的话,我应该会被取名叫“秋山鹤”或者“秋山雕”吧,都不好听。所以我庆幸自己是个女生,这样名字还顺口一点。
因为这个名字,小学时那些不喜欢我的同学会管我叫“鬼子”。当他们看我不爽了,就会故意从我身边成群走过,故意用很大的声音说“鬼子怎么样”、“鬼子怎么样”。
“喂,至少背着点我吧?”
“啊?”
“我都听到了。”
“你听到了什么?我们说的是鬼子啊——你是日本鬼子吗?”
如果我表示抗议,他们就会这样说。完全是装傻。
后来我找来老师,这些同学也被请了家长,终于消停了一阵子。也是从这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听觉真的太强,他们躲着说的悄悄话居然都能被我听见。
“那个鬼子……她真的好烦,这么点破事还揪着不放,搞得我爹还揍我一顿,烦死了。”
“不然怎么叫鬼子啊?”
“鬼子家不还蛮有背景的,不然妖婆哪里是那个态度。上次那事不是管都不管。”
“那惨啰,以后被鬼子盯上啰。”
“怕啥,爷就是打鬼子的!”
好生气,但是又没办法阻止。
嘴毕竟长在别人身上。就算我让老师再找他们一次,两次,十次……也只会是重复这样的情况,无法终止。
好烦。
我自认是很坚强的那种女生,但一想到那群家伙,还是会忍不住恶心,恨不能当场变成聋子,这样就听不到那些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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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知道了我的特殊能力以后,就像是找到了一件新颖的玩具。
“鬼子来了。”
“鬼子。”
“嘘——鬼子听力好着呢!”
我是初中才知道“校园霸凌”这个概念。其实当时我也并没有被孤立。我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他会安慰我,叫我不要管那群人。
“那都是没前途的,你成绩好,怕他们干什么?”
他这样说,仿佛成绩是阿拉丁故事里的神灯,只要拥有,什么愿望就都能实现。
因为他的存在,我的生活其实没有那么苦涩。但他也有别的朋友,不可能时刻都和我在一起。
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在座位上,拿着从家里带来的书,假装自己在读,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边是那群人的声音。
“鬼子又在看什么啊?”
“不知道……《苏菲的世界》?没看过。”
“鬼子总是假装自己好牛掰的,就会装。”
我再也忍不下去,扭头往窗户的方向瞪了一眼。
平时,他们就是坐在窗边的桌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这些话。
但那天窗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窗帘被风吹了起来,扬起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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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还不清楚“幻听”的表现,只是在书上看过,所以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
到了二年级,骚扰仍在持续。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脾气越来越大,原本交好的那个同学也终于受不了我无休止的尖叫,决定与我绝交。
“不好意思,我妈说你负能量太重,不让我和你玩了。”
体育课,我们在看台坐下,中间隔着三四个位置。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瞬间把我给砸懵了。
“可是你不是说,我成绩好……”我试着挽回这段友谊,“不是说成绩好就什么都不用怕吗?”
“对不起。”他又搬出了一个新的论点,“我妈说了,很多人成绩好是一时的。而且你是女生,到三年级数学难了,就不会有这么好了。”
如果这是在拍偶像剧,他说完这些,应该还会再对我笑一下,然后转身离开头也不回。但我们都没有那种想噶,所以只是一言不发,又一起坐着度过了这整节课。
因为是上午四节课,下课铃响,他跟我说了句“再见”,然后直接往食堂奔去。
我不饿。回到班上看着空无一人的教室,突然悲从中来,趴在桌上狠狠哭了一场。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强。
当晚回家,我闹着要求父母给我转学。
“开学了学校不好转啊。”我爸说,“就不能克服一点吗?我帮你跟老师打声招呼,让那群人不要再骚扰你,不好吗?”
“不。”我坚决拒绝,因为才哭过不久,说起话来又要抽鼻子,“就要转学!我绝对不转班!我也不要老师!”
事到如今我真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形,只记得自己耍了很多手段,承诺了很多事情,这才换来了宝贵的转学机会,从家附近的学校转到了更远的一所重点小学。
转学前,我妈把老师约到了一家餐厅,让我和老师提前见了个面。
“麻烦您了老师,我家孩子脾气有些古怪,但绝对不是什么坏孩子。希望您多看着点。”
说完从包里拿出过年用的红包,放到老师手里。
“哎呀,这不行的啊!”
老师把红包推了回去。
“您放心,我们对每个孩子都很关心,不会忽略她的。”
“您收下吧。”
妈妈笑着,把红包又往前推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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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红包还是没有回到妈妈手里。
我转学了,一开始心情忐忑,害怕又出现之前那种情况。
离开原来的地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这种想法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个问题至今我仍在寻找答案,但就从那次转学的结果看来,似乎我做了一个绝对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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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校的环境很好,教室很大,学生也更少。他们的脾气比我原来那所学校的同学要好上太多,就连我的名字,他们也另作了一番解释。
“你叫秋山燕?好好听哦,像《海燕》一样美呢。”
“《海燕》?”
“你不知道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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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之歌》。是一个很厉害的作家高尔基写的。”
“高尔基?”
“你不知道?难道你不看书吗?”
以上是转学第一天里,我和同桌沫沫的对话,也就是后来地铁上和我聊了半天OOO的那位。当年的她还没有看日本影视,兴趣爱好是动漫,对当年日本流行的漫画作者如数家珍,像是高桥留美子啊,天野明啊,CLAMP啊……全是她心头好。
转学的第二天,她把载有《海燕之歌》那本书拿了过来。
“就是这个。”她把书翻开,手指着上面的中文字念道,“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我的家里其实有很多书,但是从来没有这类诗集,而都是一些诸如《苏菲的世界》、《理想国》、《纯粹理性批判》、《存在与时间》……以及类似题材的恐怖作品。
我的父母按照他们所认为合适阅读的年龄,把它们排列出来,要求我每天都看,看完了还要写感想。他们觉得书就是使人明智,所以拒绝了一切文学作品和流行小说。
“反正你在学校也能看到。”我爸这样说。
所以,当沫沫把《海燕之歌》拿给我看时,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课本,那些出版成书的文字也可以简单易读。
“这都是我家里人要我看的。”沫沫说着,把书收了回去,“你家里人不要你看书吗?就算家里人不让,我们也应该多读点书,这样不光是对成绩,对人生说啥也有帮助。”
这说法和我爸一模一样。
“没有,我家里人也叫我看书的。”
“那你怎么不知道高尔基?”沫沫歪着脑袋,亮莹莹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你平时都看的什么?”
于是我把那本《苏菲的世界》拿了出来。
“看的这个。”我说,“等看完了,我爸爸还要我看一个叫……”
我还不认识罗伯特·所罗门:“叫萝卜头的作者的书,名字是《大问题》。”
“萝卜头?《大问题》?”沫沫拍着手笑,“好奇怪啊,这书是教种菜的吗?”
我摇头:“不,哲学。”
“啊?”
之后好多年里,沫沫都在跟我吐槽我家教育真是荒诞不经。我那做哲学教授的爹一定是走火入魔,居然叫一个八岁小孩读那种东西。
“我当年真是脑子进水才没把你爸妈骂一顿。”高中某天放学回家,提起往日的事,她仍是义愤填膺,“不管不顾,还拿着完全不能理解的书折磨你,豺狼都没这么坏的,这种老登就该狠狠爆金币然后原地蒸发才是啊!”
“还好吧?”我已经完全放下,反过来安慰她说,“也多亏了小时候的基础,我才能如此全面地感受到三蛋的好,就当预售了。”
“我说你真有点斯德哥尔摩吧?你那原神家庭,给你的麻烦绝对比帮助大OK?”沫沫震惊了,“三蛋这玩意儿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药?三年了,我对我最喜欢的作品也不这样啊!”
现在看来,大概是从那之后,沫沫坚定了终有一日要品鉴三蛋的决心。她实在想知道,究竟什么作品能把朋友迷成这幅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