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元白是个冒险的人。
她乖巧外表下掩藏的,是一个正在自我压抑的疯狂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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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元白和江初第一次遇见,是在一家小诊所。
之所以说“遇见”而非“相遇”,是因为当时的江初并没有看见她。
而她看到了江初,真正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江初。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平平无奇淹没在人海之中,也不是因为江初失去了杀手的警觉什么的。
只是因为那时候的江初是昏迷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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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初是被邻居奶奶送到诊所去的。
邻居奶奶,或者叫她房东太太,是个热心肠的人。儿女从家里离开之后,江初现在住的这间房子就空出来了。
房东太太听从儿女的建议,贴了几张租房信息在告示牌上。她原来对把房子租出去这件事算不上上心,一两周才想起来去信箱看看有没有租房申请。
是缘分让她碰到了江初。那天,她扔垃圾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有一个人往信箱里投递着什么,她看了看这个面生的姑娘,又仔细看了看信箱,才意识到她是在给自己投信。
“小姑娘,这是3014号信箱,没投错吧。”
投完信,江初转过身来:“嗯,没错。”
“哦,之前的邮递员总是把第二个4看成1,送错过好几回,搞得很多不是给我的信都到我这里来了。”房东太太笑呵呵的解释道。
“你是新来的邮递员吗?瞧着眼生。”
“不是,我是来送信的,我自己的信。”
“哦,是有什么事情吗?”
“租房。”
“哦哦哦。”听到江初的回答,她才想起来这回事。
其实,信箱里之前也三三两两收到过几封租房的信,它们都是贴了邮票被邮递员送过来的。当然也还有一些本应送达但是被错误送到其他信箱的遗漏者,它们已经默默被命运做上了“租房失败”的标记。
像江初这样自己送信上门的,还是头一回。
房东太太看了看江初有些许老旧但被擦拭的很干净的鞋,什么也没说。
“房子就在楼上,要不要跟我上去看看?”
她想,如果江初也满意这个房子,就把房子租给她。
一来,她人就在现场,能省去不少麻烦事,自己也能给孩子一个交代,省的他们老为租房的事情费心;二来,她很合自己眼缘。
两人一起上了楼,穿过那条长廊才来到角落这间屋子。
房东太太是个爱整理的人,即使房子很久没人住,她还是会定期过来清理,所以房间很整洁,地面和墙上都没有尘土或者蛛网什么的。
不过,房子的缺点也很明显,比如空间很小,客厅的大小几乎和卧室一般大,比如厨房很久没开过火了。
还有就是:“这个房子朝北,冬天会比较冷,特别是到了晚上……”
“我觉得挺好的。”
江初环视一圈后回到她的身边,感觉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提醒:“今天可以住进来吗?”
在她还正想着怎么去商量房租能让事情顺利推进的时候——毕竟她一开始只觉得这是个连邮票费用都不愿意出的穷人——江初直接从背后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五千块钱的现金。
五千块钱,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金额,这足够租她这间小屋一整年了。
房东太太显然没想到她能拿得出来这些钱,也没想到她把这个钱就放到了帆布包里。
个体租房没那么多要求,房东太太收了钱就算交易成功,也没想着要看人证件什么的。
就这样,江初当天晚上就住进来了。
很久之后,房东太太想起江初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对她根本没什么了解。她只知道她叫“小谢”,是个有钱但生活上不大讲究的人。
至于后来那个被他们广为讨论的“江初”,她觉得那并不是她,至少不是她认识的“小谢”。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房东太太不是个爱窥探隐私的人,但“小谢”的生活在这个筒子楼确实有点太不一样。
“小谢”入住第一个礼拜,就没怎么出过门。买菜、工作、散步……这些活动她通通没有。除此之外,她还没有声音,就连正常生活范围内的那种声音都没有。
奶奶担心她出事,就打算上门问问情况。
敲了一下门,没人应。
第二下,还是没人应。
当天下午,她又去敲门,还是没人应。
她赶忙回屋拿了钥匙开了门。
一进卧室,就发现“小谢”安静地躺在床上。
她连忙赶过去,犹豫再三后小心地摸了下江初的脸颊。虽然她并不是刻意回避死亡这个命题的人,毕竟她也算是半只脚踏进去了,但她也还没做好让房子变成凶宅的准备。
幸好,在手快碰到脸颊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股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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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初发烧了。
引起发烧的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是她手上的伤口。
那个在花城——夏知涣的故乡、在任务现场,她亲自带给自己的伤口。
其实,回到树洞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发烧的症状。
但她以为那只是简单的伤口发炎,和过去几次的发热都没什么区别。
吞下几粒药片之后,她感觉自己已经好了大半。
而且她还要带人逃出去……
总之,她一直没顾得上处理伤口,也许是因为她真的没有时间,也许是因为她贪恋上了那种疼痛和清醒的感觉。
原因她已经说不清了。
不论怎么样,等到她找到落脚的地方的时候,伤口已经感染了。
感觉到全身异常的燥热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烧的更严重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从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喝了下去,然后从兜里掏出药盒,机械的倒出两片药,灌进了自己嘴里。然后她就躺回了床上。
这样做能变好吗?江初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的体温在药的作用下先是降了一点,然后就以蹈海之势往上翻涌。
病来如山倒,应该可以这样来形容江初那时候的状态。
她烧的意识有些模糊,但是还能依稀感觉到房东太太进了屋子、把她拖下床以及用轮椅把她推到了诊所。
然后,她的上衣就被拉到了胸口往上的位置。
她趴在一张九十厘米的病床上,左手背插着针,床单的左上角有不知道是血还是油污的脏点,房东太太拿着湿毛巾一下又一下的帮她擦拭后背。
她好像还在跟谁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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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元白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江初。
“奶奶,您这样擦用处也不大,况且她都输液了,您等着就行。”
房东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又弯着腰继续擦了起来。
“小姑娘,这就是你不懂了吧,温水擦背是能降温的,降不了温也能让她不太难受。”
余元白走近:“奶奶,这是您女儿吗,还是孙女?这磕磕碰碰还挺多啊,都留疤了。”
“我哪儿能生这么漂亮的姑娘,这是我邻居,家里人都不在身边。”房东太太叹了口气。
“诶?你是来看医生的嘛,他在里面,你往里走就行,别耽误你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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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拿药的,药煮好之后一般就放在前台了。”余元白指向一旁的木桌,“不用看医生,我就在这坐着等就行。”
余元白很自然的往江初那边走近了些。
整个空间里就剩下她们两个清醒的人,她们很自然就搭起话来。
“你还是学生吧?”
“是,就要读大三了。”
“勃艮大学吗?”因为距离的问题,要说起大学,房东太太能想到的第一个就是勃艮。
“你怎么知道!”余元白装作很吃惊的样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的衣服,感觉像是在确定自己没穿校服出来一样。
“离得近嘛,好猜。”房东太太重新把毛巾浸在水盆里,用力拧干,“那你怎么不去你们校医院,不比这儿更近吗?”
“刚好过来散散步。”余元白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掐了掐腰,“我吃的多,不散步的话这腰能粗一圈。”
“小姑娘说什么腰不腰的,就是臭美。”
“臭美”这两个字,如果让其他时候的余元白听到了,她一准会内耗一段时间,但她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对准了江初后背上的几道疤,根本顾不上思考老太太的话到底是不是在针对她了。
“是啊,我就是臭美。”
“那你学的是什么专业?”这其实也不算八卦,房东太太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更多的是想多了解一下大学的情况,即使是到了这个年纪,她还总是想着不落在这个时代后面太多。
“医学。”余元白找准机会凑近老太太的耳朵,用气声说,“可别告诉里头的大夫哦,我怕下次我来看病他让我自己开药。”
余元白是学医的,更准确的说,是法医。这是她叛逆的成果,而且她并不后悔。
她专业课成绩非常好,前两学年的成绩可以排到班级前几。所以学校同医院和公安机关的课题与案例她也跟了不少。
江初身上疤痕的形状、位置和她之前接触的案例实在太像。
余元白知道,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医不会仅仅根据观察就下定结论。但现实生活的生存法则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余元白感觉两个自己在拼命地拉扯着,一个自己不停提醒她悄悄拍照、迅速远离然后报警,另一个自己正拽着她的手、让她等到这个伤疤女孩儿醒来的时候。
最后,帮她做出决定的不是任何一个自己。
“小姑娘来啦,真会赶时间,你的药刚熬好,正好可以先喝一袋,剩下的拿到家,需要喝的时候热一下。”
医生提着一袋子熬好的药汤从里屋走出来。
拿到了药,她没有理由留在这里。所以,她只能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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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天,余元白都很难在专业课上保持专注。
她一看到课本上的配图,脑海里就会浮现见到江初那天的画面。
她开始想为什么那天只是去拿药,要不然就能多待点时间了。这种叫后悔的感觉一冒头,她就被吓到了。
她感觉自己要疯了。
那天,她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十一点半的铃声回荡在阶梯教室里,她才回过神来。
她应该去给朱泽真送午饭了。
后来的故事是,她错过了十一点四十五的那辆公交车,到医院的时间比往常慢了半个小时,朱泽真占理地大发脾气,而她在楼梯间呆坐了好一会儿……
所以她坐上了那辆比之前晚了要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在车上她再次看见了江初。
她表现得平静而自然,像自己预演的那样,生怕自己的动作和眼神引起江初的警惕。
瞥到江初的那一刻,是她写给自己新剧本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