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元白
“不是说过了不想吃这些东西了吗,下次别给我带。”
男孩躺在病床上,黄土地一样的脸上蹙着眉头,嘴唇干的像是一瓣一瓣皱皱巴巴的洋葱。
“这些健康,你之前说的那些我们以后再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余元白感觉自己说话越来越像妈妈,这让她有些厌烦自己,但又无力改变。
和“妈妈”对话的人,永远会是一个叛逆的小孩。
朱泽真用尽全身力气把桌子上那些“脏东西”推翻在地,唇色变得更白:“滚啊,你恶不恶心啊!”
情绪暴动的孩子,七零八落的餐具......
眼前这场景实在太熟悉,就像每晚八点准时上映的电视剧一样,像鬼一样缠着余元白。
余元白蹲下,把饭盒扶正、一层层摞好,把洒在地上蔫巴巴的菜叶子一一捏起,又用纸巾把溅在地上的汤汁仔细擦干。
“我一会儿再去给你买一份,中午饭必须要吃的。”她一边收拾一边说着自己听着都有些疲惫的话。
“滚啊,滚出去就别再回来,鬼才要吃你这些东西。”
熟悉这个场景的不止有余元白,还有医院的其他人。
一开始,朱泽真是在一个四人病房。但是由于他高频率的情绪爆发,医院接到了小山一样的家属投诉,不得已才给他转到了这间单人病房。
这间病房在医院的西南角,离那一层的护士服务台几乎是最远的距离。值班护士们都不想再听这个还算帅气的男孩怨夫一样的声音。
“他又发脾气了吗?”
“不知道,没听见。”
“我也没听见,那女孩儿进去有一会儿了吧。”
“我是看路过那间病房的人都往里看,我猜的,打赌吗?”
“不打赌,没意思。”其余两人齐声说道。
三个护士围在护士台,窃窃私语着。话题戛然而止,没人愿意再提朱泽真的事情,没人想进去看他到底发没发脾气。
朱泽真当然知道别人都是怎么看他的,一路换病房换到现在,再迟钝的人也该感觉到了。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为什么大家不能对我更包容一点呢?老天已经对我那么差了,我已经生了这个病,为什么这群尖酸刻薄的人连一点可怜都不愿意给我呢?”每次发病的时候,每次感觉身体要被撕裂成无数个碎片的时候,他就会那么想。
朱泽真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了,他也倒霉透了,连他爸妈都抛弃了他。
只有余元白,只有她还在自己身边。如果能够一直拉着她这根稻草……
他抱着脑袋钻到被窝里,直到眼前完全是一片空洞。
但蒙在被子里的耳朵几乎是立起来的,他听着余元白在屋里走来走去,听到饭盒咔嗒被扣上然后被一层层摞起,朱泽真几乎能想象到余元白蹲在地上低着脑袋处理他掀翻的饭盒的场景,这让他得到了几秒钟的平静。
很快,声音消失了。但他知道,她还会回来,她不会让自己就这样饿着肚子。
和她相处了那么久,朱泽真还是很了解余元白的。
果然,半个小时不到,余元白就捧着饭盒回到了病房,隔着被子他都能听到她的喘气声。
“今天的西蓝花和青菜做得都还不错,比上一盘闻起来要香一些。还有你爱吃的蛋羹,还热着。”余元白离开了病房就强迫自己忘记刚才的事情,她温声细语的说,“还有白灼虾和一个鸡腿,我特地给你买的。”
朱泽真又晾了她几分钟,这才拉着被子露头出来。
“知道我爱吃你一开始还不把这些都带回来,就想让我给你发脾气吗?我不理解。”
余元白把盖子一一打开,把饭菜推到朱泽真跟前。
她知道这时候再怎么跟朱泽真说健康之类的话他都听不进去,反而可能因为想跟自己对着干而不吃这顿饭。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看着他拿着筷子夹菜吃了几口,她才放心地吐了一口气:“吃完饭就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喂。”朱泽真明显有些不高兴,“干嘛这么着急走?”
“我还没吃饭。”
“你怎么不给自己带饭。”
“最近没钱了,我回食堂吃就行。”
因为朱泽真的缘故,每天多打三四顿饭已经成了家庭便饭,之前还有一些见习工资可以拿、加上她还有一些存款……但现在她真没钱了。
但这些都不能跟朱泽真说,否则他又要做一些自毁性的事情了。到那时候,受罪的还是她。
“哦,下午来的时候开门小声些,你上次……”
“下午我来不了。”
“上次好不容易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朱泽天像是根本没想过她会这样回复:“为什么不来?”
“我下午有课,之前老师调了课,周一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余元白耐心解释,顺便还把朱泽真刚才蹬掉的床单往上扯了扯。
“而且,我来不来真的重要吗?你前两天还嫌我烦。”她心里想着,有些许悲戚。
“哦,忘了很正常吧,你应该今天一来就跟我说。”朱泽真丝毫没有因为忘记重要事情的愧疚,反而倒打一耙,“走吧走吧,看见你就心烦。”
余元白背过身去,苦笑一声。她知道,如今这场面都是她自找的,她怨不了任何人。
-
离开了医院,余元白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
她没有骗朱泽真,她今天下午确实有课,但她不想去了。
等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她已经在公交站坐了快四个小时。
一抬头,熟悉的26号公交车就从东边开了过来。
余元白鬼使神差站起身来,匆忙上了车,等走到车门开始排队的时候才想起找自己的公交卡。
你有没有感受到过那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它会在你想找东西的时候肆无忌惮的捣乱,仿佛以逗你为乐,你越着急,它越不会让你找到。
在公交车站找不到现金或者公交车卡,就和你去便利店结账找不到钱包一样。一样的尴尬,一样的无措。
如果你后面有人的话,这种情绪将会被放的更大。
余元白有意识的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后面的人先刷卡。
突然,公交车无征兆的往前冲刺了一段距离,然后又以很快的速度刹车,她一时失去平衡、手忙脚乱的抓住把司机围起来的那几个车杆之一。
车辆恢复平稳之后,她正打算继续找卡,手还抓着车杆之时——
突然有个中年男子扒拉着前面几个人挤进来,一把撇开她的手,大声“啧”了一声。
他传递出来的那种不耐烦的情绪刺痛了余元白。一时之间,余元白感觉整个车厢的人都在看自己。
她寻着动作望向这个人,一张黝黑且不耐烦的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他是那种很典型的中年人的长相,岁月没有让他的面庞变得更加柔和亲善,反而每增加的一道皱纹和堆叠起来的赘肉都让他显得更加凶狠,感觉他脑门上都要刻上“此人不好惹”几个大字。
余元白被吓得有点无措。
但自己理亏在先——找了好一会儿的公交卡,抓住栏杆又挡住了别人刷卡的空间——余元白羞愧的低下头,手在背包里无序地翻找,整个人更加忙乱。
找卡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其实还没有一分钟,但对她来说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最疼的那一下,是她找座位的时候,对上江初的眼睛。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好巧,又碰到了。”还不知道江初有没有看见她刚才尴尬的一幕,余元白就先解释起来了,“包里东西有点多,找了好一会儿,下次不带这个包了,哈哈。”
“你很累吗?”江初仍旧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盯进去,“还是不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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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觉得?”余元白承认,她被看穿了,她现在真的很累。
江初伸出食指:“你好像有黑眼圈。”
从她看到江初的那一刻开始,余元□□神集中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计划好像要失败了。
不过失败又怎么样呢?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
“哦哦哦,没睡好吧。”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提不起来任何精神了,回复也显得无精打采,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哦。”
“上次你说,你家在终点站?”
对话已经结束了很久,江初没想到她还会找自己聊天。毕竟,她今天很累,感觉她下一秒就能躺在椅子上睡着,就像江初看到的其他上下班通勤的人。
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底的光突然亮了一分,不是那种强撑起来的亮,你能感觉到她的灵魂好像都跟着跳了一下。
“对。”
“那我可以去你家参观一下吗?”
去家里参观?江初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请求——这可能也算不上请求,因为余元白的语气丝毫没有请求的感觉,她只是直接的问出了这句话,不加任何的铺垫。
江初租的地方是一个筒子楼,就是那种每层由一个长长的廊道连接着十几户人家的居民楼。
你可以想象,家家共用一个走廊,加上房子本身隔音并不好,筒子楼里谁家来了亲戚或朋友几乎是个公开的消息。
所以,江初知道,她和余元白不是可以参观彼此住宅的关系。
这种社会“规矩”,就连江初都知道,余元白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江初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她提出了这个“冒昧”的问题。
她对此感到好奇。
所以她回道:“好啊。”同样的,没有多余的客气和寒暄。
公交车走走停停,一茬又一茬的人上来又下去。
“前方到站勃亘大学。”时间感觉比以往过得都更快。
“到了,下车吧。”
余元白抓紧了书包带,跟在江初后面。
-
余元白听说过这片筒子楼,是岚城为数不多的旧时代的产物,她没想到江初会住在这种地方。
“但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余元白这样想。
“这里隔音不太好吧。”上到三楼,走在昏暗且散发着鱼腥味的廊道,余元白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来。
“还可以。”
伴随着江初声音的,是不知道哪一家传来的夫妻拌嘴的声音,仔细听的话还有很有节奏感的剁菜声。
但余元白知道,江初没有撒谎,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声音“还可以”。
走到走廊尽头,是江初的住处。她从兜里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里的时候,隔壁的门“哐当”一声开了。
一个银白小卷发的老太太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粉色的透明拖鞋,刚出门的时候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后来才看到她们两个。
“小谢回来了,还带了朋友一起啊?少见少见。”老太太笑眯眯的眼睛转到余元白身上,“诶?这小姑娘长得也也眼熟嘛,是不是也住这附近?”
余元白报之以笑容:“奶奶,我大众脸。”她好像又变成之前那样了,就是江初每次见她的那样。
江初看着她们寒暄,只是站在门口,在奶奶视线转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微笑点头。
奶奶也习惯了“小谢”这样,所以,跟余元白打趣了几句之后就推着小推车走了。再多说几句,她怕自己就要忘记出门买菜的事情了。
余元白一直在江初家呆到了八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们就坐在沙发两头,彼此都不说话。
她转头看向余元白,正好她也看向自己。
余元白从来没有那么长时间盯过一个人,她不敢。她歪过头,皱起眉毛,说了一句像是喝醉了的话。
“姐姐,你不是杀手吗,我都跟你回家了,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