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不是杀手吗,我都跟你回家了,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女孩儿头一动不动,眼镜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人。
“还是说,你们这种人给钱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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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呢?
江初想,可能是发烧晕倒的那次吧,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次不在防御状态的自己。
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身上洗不掉的味道。
不管怎么样,她早就做好了身份暴露的心理准备。
所以她仍是那样淡淡的,感觉下一秒会把水果清洗好然后推到你眼前。
“你认错人了。”
“哦,是嘛。”余元白语气低沉,每个字都往下吊着,整个人异常的平静,“真可惜,你都不知道我做了多久的心理准备,这可比我想象的更需要勇气呢。”
她的声音像水一样:“不过姐姐,下次你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可以表现得惊讶一点,你现在这样可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窗户外面,天色变得更黑,月亮高悬,分散的星星时不时地放闪,轻柔又凉爽的风把筒子楼其他人家尖锐的吵闹声送了过来。
一切都是她们诡异对话的伴奏。
江初看向眼前这个像是沉水后刚刚上岸的孩子,她有点想给她拿一条毛巾。
“我看得出来,你不想死。”
想做到这件事办法实在太多,假他人之手可能是其中最慢的一个。
江初觉得,今天余元白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有了悲观的想法。
“原来你比我更清楚我自己。”余元白的声音略带讥讽,但从她白纸一张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江初站起身来,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她只是说:“这是我们第六次见面吧。”
余元白没否认:“那又怎样?”
江初有些释然地笑了笑:“所以,我并不了解你。我只是觉得,在选择自己的结局之前,你应该被允许有更多的时间思考。”
“你觉得我是因为冲动才来到这吗?”余元白下意识竖起了身上的短刺,“还是说你觉得我只是幼稚?”
“我也在思考。”江初的声音太小,余元白根本听不清。
“什么?”
“我说,今天的参观已经结束了。”江初没再重复,只是一直盯着余元白,“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
“我要的答案?”余元白低下头,让自己整张脸几乎都陷在阴影里。
余元白再次品味起这句话,越品越不是滋味:“我要的答案……我到底要什么了,我不就是想要个解脱吗?”
“我要的你又不肯给。那你来告诉我,你说我要思考,我应该思考什么?你说我不想死,我应该想的又是什么?”顾及着筒子楼的隔音问题,余元白的声音一直没有很大。
要什么、为什么、图什么,余元白好像总是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帮她找到过答案。
大人们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说的玄之又玄,但其实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虽然她并不觉得一个才见自己几面、几乎可以说是陌生人的江初可以帮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真的想知道答案,即使是适用于别人的、适用于那个她表演出来的“余元白”的答案也没关系。
“我要的是什么?”这句话她反反复复不知道又念了多少遍,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问江初还是问自己。
可江初根本不回答她的问题。
她只是说:“我要去睡觉了。如果你没有地方去、也不想去其他地方的话,就睡沙发上吧。”
在余元白低头连环发问的那点时间,江初早就回卧室拿了条毛毯,直接扔在了她头顶上。
她脚步声真的太轻了,余元白一点都没发现她的动作。
话一说完,江初就又回了卧室。
余元白问的问题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余元白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些世俗意义上的东西,事业成功、社会地位、家庭美满,没有这些她也过了二十年,她不觉得那足够吸引她。
一定要说出一个想要的东西的话,那么江初要的是“明天”,是离开树洞之后每一个尚未被书写的明天。
如果把人生的旅程想象成一段文字,今天就是停下笔尖确定标点符号的那个时候。一个个月落日升,就是顿号、逗号、分号,当然还有句号。
句号,真是一个能同时代表圆满和遗憾的符号。
江初如往常一样关上了卧室的门,平静地躺在床上,连门都没锁,就像家里没来过任何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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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元白呆坐在沙发上。毛毯四散而开,罩住了她的上半身。
“真冷啊。”余元白独自对着空气挑了下眉,直接躺了下去,屁股连位置都没怎么动,“但还挺大方,不收我房费。”
今天的情形和她想的差别很大。从公交车到江初家,她幻想了很多情景。
其实余元白并不确定江初的身份。仅仅是腰窝以及后背的几处类似刀伤和枪伤的疤痕,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充其量证明她是个经常游走在危险地界的人。
也许不是杀手。
也有可能是警卫、保安,或者是卧底?
公交车见面几次,余元白也没获得更多信息。
怎么可能有更多信息呢?猜想过的那几个身份里,没有一个应该被容易察觉才对。
那时候的余元白并不急,她觉得自己还有的是时间慢慢观察和了解江初。
在公交车上,她主动搭话那次,她说她们见了四次面了,江初没反驳,面上也不见任何惊奇或者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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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色。
她想,诊所那次见面,江初并不知情。她的脸和声音,对江初来说都很陌生。
真刺激。
每次见到江初,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皮肤表皮毛细血管收缩又扩张。这比用铅笔头在手上戳来戳去更舒服。
她想把和江初见面当做一种解压方式。
可惜,她没控制好情绪,她搞砸了这一切。她居然在一个那么普通的一天,不受控制的和她摊牌了。
摊牌就算了,她还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都是为什么呢?
余元白心想,江初这样的人是不是已经没法理解普通人的情绪了?
她戳穿了她的身份——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猜对,江初无所谓。
她语气带刺,说着在这个社会上会轻易被认定为“问题小孩”的话,江初无所谓。
她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还把自己这样一个随时可能会轻生的人留在客厅。
客厅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把老旧但干净的水果刀。
如果用这把刀轻轻地割开……
江初又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呢?
如果她还是这样无所谓,不管她是不是杀手,也会被当做杀手盘问一段时间吧。
不过这只是余元白的想象,并不会变成事实。躺在沙发上之后,她大脑也舒缓了很多,理智再次掌控了一切。割腕那种手段,太慢了,也太疼了。
“还是太冲动了。”余元白第N次心中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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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
手机准时震动起来。
她躺在沙发上,把蒙在脸上的毛毯掀开,猛的吸了几口气,整个人却再度紧绷起来。
她接起电话,脸上自动挂上二十五度标准微笑,用很小的声音说:“喂,妈,我在宿舍呢。”
“嗯对,舍友们都回来了,是比平时都早。”
“让她们接电话吗?今天不太行。对,大家都出门准备体测的事情,累的不轻,都快睡觉了,所以我声音也小了点。”
“嗯好,我一定注意。”
是妈妈的查岗电话。
余元白是岚城人,她和身边的大多数人一样,就在本市上的大学。
因为离家近,她一个星期就会回家一趟。其实这已经是比较高的频率了,但妈妈的查岗电话从来没有间断过。
“好的,我记住了,我周末会把粉色豹子玩偶和灰色双肩包带回家的。”
“拜拜,我就不说了,她们要拉灯了。嗯嗯,拜拜拜拜。”
挂了电话,余元白脸上的笑容立刻掉了下来。她重新蒙上被子,嘴巴微微张开,小口喘气。
江初说的很多话余元白都不想承认。但有一句话她又无力反驳——她没地方去了。
这儿居然成了她今晚的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