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黎
逃离了那个和现代社会相差甚大的组织之后,何黎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寡言的女孩。
江初是个好人吗?从社会意义上来说,她完全不是。她枪法很准,放到正式比赛上,她可能是天才;但现在这个能力被用到了违背法律、违背道德、违背人性的路上,何黎根本不敢想有多少人倒在了她的枪下。何黎没办法替那些人原谅江初。
但她也没办法高高在上的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江初的不正义。
江初救了她,即使这个行为可能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和考虑,但她救了她,这是事实。若是论迹又论心,反而像是为自己白眼狼行为找的借口。
对于江初,她不能讨厌,也不能不讨厌;她不能喜欢,也不能不喜欢。
换句话说,江初成了她的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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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有没有听到枪声?”
逃亡的车内,何黎从睡梦中惊醒,扒在车窗往外看。
何素华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慢慢盖在女儿的手上,想要安抚她躁动和惊恐的心情。
“别害怕,这是在车里,什么都没发生。”
“外面,我说的是外面,妈,你有没有听到?”
“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何素华跟何长彦交换了眼神,搂过何黎的肩膀,她想这可能是某种应激反应。
“这玻璃是防弹玻璃,隔音很好。而且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了,很快就能回家了。”何长彦扭过身来说。
“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在妈妈怀里何黎慢慢恢复平静,她安下心来,“没事,只是做梦了,没事就好。”
何黎抬起头,看向爸妈,他们一向注重打理自己。而今天,他们头发虽然还是收拾的很齐整,但都有几簇白发扎堆冒出头来,软趴趴的贴在其他头发上。
人是会一瞬间变老的,爸妈就是这样。
“对不起,让你们……”
听到这儿,何素华眼泪几乎立刻从眼眶涌了出来,收到信以来她脑子里那根叫做紧张、敏感、坚持的弦突然断了。
她手抚上何黎的嘴巴,重重摇着头,不想让本来就受伤的女儿再次陷入否定自己和自责的情绪中去。
她心疼的看着女儿:“这么多天,你很害怕吧?”
“是我们……我们应该调查更多的,你还是个孩子,虽然你平时表现得很懂事,但我们不该那么疏忽。”
何素华努力保持平稳的表达,但还是说的断断续续。她已经顾不上管自己,看着女儿委屈自责的表情,她只能不停地用两个拇指颤抖着替她抹眼泪。
感受到妈妈轻缓地拍着自己的胳膊和后背,何黎压抑已久的情绪决了堤,长时间的恐惧和害怕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这是可以隔音的防弹玻璃,在这里,在爸妈面前,她可以哭出来了。
她蜷缩在座椅上,哭声越来越大。
何素华知道,何黎的□□虽然已经逃离了黑暗,但要让灵魂也逃出那个地方,还需要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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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一段时间后,何黎在父母的建议下,转了学。
但她并没有放下杨奈森的事情,只是她不再信任那所学校了。
她是在学校迷晕并带走的。这个信息看似只能说明学校安保系统没有它宣称的那么强,但要是结合上此前的种种意外和巧合——一整个班级在学校组织的春游活动中全部失去行踪,学校从未停止搜寻但却迟迟没什么新进展——很难让人没有一些负面的联想。
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这已经足够摧毁一个人的信任了。
不管学校在杨奈森的失踪,还有自己的事情上发挥了什么作用,何黎都知道,学校和她不是站在一边的。
所以,当何父何母再次提出转学建议的时候,她很快同意了。他们谁都没提原因,只是心照不宣的把这个黑色的故事埋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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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决定去这六中了吗?”
六中是岚城本土的一所学校,比起之前的国际学校倒是离家更近一些。
餐桌上,何长彦手边照旧放着三两张报纸,他抿了口手中的老白茶,放下了茶杯。
“嗯,跟它们招生负责人见了一面,感觉还不错。”何黎从餐盘里叉起一个煎蛋放到嘴里。
“说的天花乱坠?”
“确实。”何黎回忆和那个能说会道的男人见面的场面,他舌灿莲花的本领的确配得上天花乱坠这四个字。
“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吗?”
“你要不要猜一猜?”
“嗯……师资条件?你不是那么爱学习的人吧。”何长彦先是故意打趣何黎,然后才慢悠悠给出自己心里的答案。
“我记得鱼休那几个小丫头是不是在六中,你小时候可一直吵着闹着要跟人家去同一个学校。”
想跟好朋友在一个学校、甚至一个班级上学是何黎大张旗鼓的少女心事。
没能跟鱼休去到一个学校曾经让小何黎沮丧过好一阵子。鱼休这厮竟然临时改了志愿去到了六中,徒留小何黎啥也不知道就进了国际学校大门。她说她是手滑了,何黎可不信。
入学不久,由于小何黎内心的抗拒,她对学校生活算不上喜欢。直到遇见了杨奈森情况才有所好转……
“鱼休吗?只算是原因之一啦。”年纪大一些,何黎也学会了和好朋友有距离的相处,她再也不是那个要一直黏着好朋友才会有安全感的人了,“决定性因素肯定不是这个。”
“六中还有什么?”
“食堂,它们食堂很好吃。”
何黎一脸认真,停顿了好一会儿,长到何长彦都要相信这个答案了。
“就这样?”
“当然,这很重要。每天等申姐给我送盒饭我还怎么学习?”何黎揉了揉自己的脸,“而且你看,我正长身体呢,吃的不好怎么能行?”
何黎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不止。
何长彦一时不知道该是心疼还是什么:“六中什么时候报到?最近我和你妈妈要处理的工作可能有点多。”
何素华医院出了个疑难病,大晚上一个MDT就被叫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我今天也要先飞南城,后面还要出国几天,可能需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流程不太复杂,张助理那边已经在帮忙走了,或许一两周内就能入学。”
“这么急?”何长彦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稍作思考:“现在入学没几天不就是暑假了吗,你等到他们下个学期开学了再去也不晚。这段时间你就多休息休息,或者去其他地方旅旅游,钰萧会陪着你的。要是想学点什么的话,我再去帮你联系几位家庭教师......”
“爸。”何黎出声打断了何长彦,她放下碗筷,认真盯着他,“早去晚去都是要去的,我不可能一直只在家里呆着吧。”
“没有让你一直在家里呆着的意思,只是上学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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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要准备很多东西。”
何黎像是早就聊到了何父的说辞,她小手一指,非常自信:“都在屋子里,课本、报纸、文具、推荐信、体检报告,要什么有什么,需要我一一拿到你眼前吗?”
这是何黎第一次展现出这么强烈的求学欲望,要是放到之前,何长彦可能会眼含热泪把这一幕拍下来,并把相纸镀金保存。
但现在……
“旅游不好吗,你之前不一直想去各种地方玩吗?”
“旅游很好,但那是在逃避,逃避不好,一点都不。而且吴医生都说了,我现在情况很好,她也是建议我调整回原来的生活节奏的。”
吴医生是何黎的心理医生。从树洞逃出来之后,她主动接受了心理治疗,每周两到三次,到现在也持续了一个月了。
何黎起身,站到何长彦的椅子后面,弯腰抱住了他。
“我知道你们是怕我适应不过来,但我已经回来小半个月了,你们也都继续:投入到你们的工作上了。我觉得我还好,我可以适应学校生活、社会生活。”
何黎觉得,如果因为树洞的事连学校都不敢去,那才是一直没从阴影走出来。
“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们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
但还是那句话,我们不希望你是因为着急的变成我和你妈妈眼里的那个何黎,才着急的去学校。
Holly,我不需要你向我们证明什么。
你就跟吴医生聊聊天,再聊三个月、再聊一年又怎么了,只要你开心,把隔壁房间我们改成卧室请吴医生过来住都可以。”
“我真的没有要证明自己,我不是要证明自己可以,我是真可以。”
也许是经历过失去女儿的悲伤,何父的态度比之前谨慎。不论何黎怎么说,他都会回他一句“不要着急”和“慢慢来”。
面对这么“刻板”或者说……“啰嗦”的老爸,何黎还有点不习惯。
“你很奇怪诶爸。”何黎离开了饭桌,大字型垂直倒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Holly,很多事情,只有勇气还是不够的。”何长彦吃完所有的东西,拿出纸巾认真擦拭自己的嘴角。
“我没有勇气,我是胆小鬼,我需要你们给我多配两个保安。不对,我要四个,两个帅哥两个美女!这样走在路上都拉风。”何黎双脚并用,在地上蹬来蹬去,“这样我能去上学了吗?
啊啊啊,突然就成了我求着去上学了!”
何长彦也回到客厅,拍了拍何黎的头,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突然上学的欲望那么浓烈了,小何黎?”
对何黎而言,这个话题到了现在这样,已经不只是上学的问题了。
“因为我叛逆期到了,你不想让我去我就想去。”
何黎小声嘟囔着:“你们就是不相信我。”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入学?”
何长彦的答案依旧像是安抚:“等我回来吧。”
还没迎来自己十八岁生日的小何黎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毕竟,没有爸妈的授意,她认识的成年人都不会帮她办理入学手续。
她失落的拿起手机,给吴医生发短信,约下次的谈话时间。
-
“Holly那边我暂时劝住了,国外还有事情处理,等我回来。望你一切顺利。”
何长彦走了。
走之前,他嘱咐申钰萧定期去清理信箱。